<p class="ql-block">林子深處，土松了，草芽就頂上來。我蹲在田埂邊看，兄長蹲得比我更低，指尖捻起一撮濕土，又松開，任它簌簌落回地里。那株嫩綠的植物，莖上泛著微紅，像他手背上被太陽曬裂又結(jié)了薄痂的紋路——不聲不響，卻扎得最深。他說，這草叫“地丁”，藥鋪收，也喂牛，還壓得住春荒時翻上來的浮土。我那時不懂，只記得他說話時，風(fēng)從林間穿過，葉子輕輕抖，抖落幾粒光，也落進(jìn)他微卷的袖口里。</p> <p class="ql-block">他常倚著老槐樹歇晌，后背貼著樹皮，汗珠順著脖頸滑進(jìn)衣領(lǐng)，可手還攥著一把剛掐下的嫩葉。葉子寬、亮、脈絡(luò)分明，他翻過來、翻過去，說：“牛愛吃這一面?！蔽疑焓秩ッ?，葉面滑涼，像剛洗過的青瓷碗底。他忽然笑：“你摸它，它也記你?！蔽覜]應(yīng)，只看見他指甲縫里嵌著綠汁，洗不凈，也懶得洗——那顏色，早和他掌紋長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七歲那年，我跟在他后頭牽牛。他把韁繩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蹲下去系鞋帶，黃牛就偏過頭，用溫?zé)岬谋羌獠湮腋觳?。我嚇一跳，他頭也不抬：“別怕，它認(rèn)得你是小的。”陽光把牛毛照得發(fā)亮，也把他曬得發(fā)紅的耳根照得透亮。我張開雙臂，不是為了擺姿勢，是怕牛突然甩頭，我得兜住那陣風(fēng)。溪水在坡下響，青山在遠(yuǎn)處靜，而他直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說：“走，回去了，牛吃飽了，人也該餓了?！薄锹曇舨桓?，卻比溪水更穩(wěn)，比山影更長。</p> <p class="ql-block">老屋是白的，院是水泥的，紅紙屑還散在角落，像去年除夕沒掃凈的喜氣。兄長站在車庫門口，手里拎著半袋化肥，肩頭落著幾片竹葉。天陰著，風(fēng)也輕，他沒說話，只把化肥袋換到左手，用右手把門框上翹起的一小片漆皮，慢慢摳了下來。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他站的地方，影子短而實(shí)，像一截沒拔出來的秧苗。我后來才懂，那紅紙屑不是喜事的余燼，是婚帖撕碎后沒燒盡的邊角；而他摳掉的那點(diǎn)漆，不是嫌棄，是怕下雨時潮氣鉆進(jìn)去，銹了門軸——銹了門軸，門就關(guān)不嚴(yán)；關(guān)不嚴(yán)的門，夜里風(fēng)會鉆進(jìn)來，吹涼灶膛里將熄未熄的余火。</p> <p class="ql-block">那條路是他修的。不是用推土機(jī)，是用鐵鍬一鍬一鍬翻，再用石磙子來回壓。路兩旁的樹，是他從山溝里扛回來的苗，栽歪了，他蹲著扶正；被牛蹭斷了，他削根竹片夾住，再裹上泥。白房子在路盡頭，白車停在院外，可他從不往車?yán)镒?。他總在車旁站一會兒，看后視鏡里自己的臉，再轉(zhuǎn)身，朝田里走。云在天上走，光在云縫里漏下來，照得水泥路發(fā)亮，也照得他后頸的汗珠，一顆一顆，像沒來得及收的露水。</p>
<p class="ql-block">我的兄長是農(nóng)民。</p>
<p class="ql-block">他不說“耕耘”“收獲”這樣的詞，只說“土醒了”“穗低頭了”“牛喘得重了”。</p>
<p class="ql-block">他手上有裂口，也有青草汁；衣襟沾著泥，也沾著花粉；他踩過的地，會返青；他走過的路，會長草；他沒讀過多少書，卻把四季讀成了最厚的一本——</p>
<p class="ql-block">封面是春耕，封底是冬藏，而中間每一頁，都印著他彎腰的弧度，和一聲不響的，踏實(sh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