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興平年俗“坐夜”，該不該傳承下去……

秦龍無悔

文圖/ 李小軍 我是從老堡子土生土長的娃，打小聽爺婆、爸媽們諞閑傳，五、六十年前我們這里過年，還有個比啥都金貴的老講究——坐夜。 那時候，沒有手機微信、更不能視頻通話，人情往來全靠腳跑、嘴諞、心換心，門子里頭論輩分、排班輩，親得那跟一母同胞沒啥兩樣。額爺那一輩，李家家族堂兄弟們排班輩，排到了八爺，最小的爺比額五爸還小幾歲，可輩分在那擱著，見了面還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叫，半點兒不帶含糊的。 老輩人常說，我們興平人重情重義，血濃于水，不是嘴上胡吹浪諞的，是一輩輩實打?qū)嵦幊鰜淼摹斪虞叞藗€爺，雖說都是堂兄弟，可那交情，比現(xiàn)在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還鐵、還稠、還暖心。那時候窮，吃的是粗面饃、喝的是玉米糝、穿的是補丁衣裳，可人心齊、親情真，一年再忙再累，到了除夕晚上坐夜，啥愁啥煩都煙消云散，啥疙疙瘩瘩都能排得順順當(dāng)當(dāng)。 六十年前的興平農(nóng)村，一進(jìn)臘月門，年味就濃得化不開。掃屋、磨面、蒸饃、煮肉、貼對聯(lián)、請先人，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老規(guī)矩、老講究。到了除夕這天，后晌日頭偏西，西岸地的麥子地、墳圈子，被西落的紅日染得通紅通紅，火燒云鋪得滿天都是，紅得晃眼、暖得人心。族里的男丁不管老的小的，手提上玻璃煤油燈、揣上香表黃紙，披件白衫子，一撥接一撥往西岸地祖墳走去，這叫請先人回家過年，是咱興平人雷打不動的禮數(shù)。 夜慢慢黑透，西岸地的墳頭上，一盞盞燈籠亮起來，星星點點、一閃一閃，跟天上的星星落下來一樣，又像一群群眨眼睛的碎娃，看著親得很。一縷縷青煙從墳前飄起來，裊裊娜娜、纏纏綿綿，繞著村頭一棵棵挺拔的白楊樹，把整個老堡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煙味里混著紙香、土香、年的香，聞著就踏實、就暖心。 除夕晚上天剛摸黑，從南頭傳來踢踏啪踏的腳步聲，二爺趿著布鞋、棉褲腰松垮垮，一搖一晃往老堡子走著，手里攥著個銅煙鍋，煙袋拴在腰里，走一步晃三晃。冷不丁“爆呲”一聲巨響，一個炮仗，在二爺腳底下一米開外炸了，土渣子濺了一褲腿。二爺嚇得一哆嗦，煙鍋差點掉地上，張嘴吼道：“唉！誰家的哈慫碎娃，放炮仗，驢日下得，不長眼，把你爺額嚇得突遛一哈！”二爺吼完，又把煙鍋塞回嘴里，巴拉巴拉抽了兩口，煙味一嗆，啥火氣都沒了，慢悠悠往四爺家走，今年的“坐夜”已經(jīng)輪到了四爺家 二伯家的小庫給堡子里的叔叔們敬酒，感謝大家常年在家照看二媽。 一邁過四爺家門檻，屋里頭熱氣騰騰、燈火通明，炕燒得燙屁股，七個爺早都聚齊了。大爺坐在炕頭正中間，手里攥著煙袋，一臉威嚴(yán)；三爺靠在炕邊上，手撐著炕沿，聽人諞得入神；五爺、六爺、七爺、八爺，有的圪蹴在地上，有的蹲在板凳上，有的靠在門框上，煙鍋子、紙煙冒得滿屋子都是，嗆得人直咳嗽，可沒人嫌煩，都笑著抹眼睛。 這就是咱興平老輩人最正宗的坐夜，不是吃席、不是喝酒，是族里弟兄們除夕夜聚在一搭，總結(jié)一年光景、諞家常理短、解疙瘩矛盾、加固親情根脈。那時候不興虛頭巴腦，來了先散煙，最后到的人趕緊把煙掏出來，挨個兒遞，遞的不是煙，是禮數(shù)、是心意、是親情。 一屋子爺諞得熱火朝天，你調(diào)侃我去年收麥慢了半拍，我表揚你蓋房幫了大忙；你說今年莊稼長得嫽，我說明年打算養(yǎng)幾只羊；大爺壓著陣，說些過日子的道理：“咱弟兄們一母同胞（堂兄弟也當(dāng)親的），打斷骨頭連著筋，有啥事商量著來，別紅臉、別鬧氣，別叫外人看笑話?！?lt;/p> 一年里頭，弟兄們難免有個小磕碰、小矛盾，為個地畔子、為個莊稼、為家務(wù)事，紅過臉、賭過氣，心里頭有點瞀亂、有點不痛快。可一到這坐夜的場合，一屋子煙火氣、一屋子親情味，煙一抽、話一諞、笑一笑，啥矛盾都化解了，啥疙瘩都解開了。窮日子里的親情，最真、最純、最金貴，不摻一點假，不藏一點心眼，你來我往、互幫互助，日子再難，心在一搭就啥都不怕。 那時候的坐夜，坐的是夜，守的是情，傳的是輩輩相傳的家風(fēng)。一坐就坐到后半夜，雞叫頭遍才散，各回各家守歲，第二天大年初一，挨家挨戶拜年，見了面還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老堡子的年味，就是這么一代代坐出來、諞出來、處出來的。 日月穿梭，六十年一晃就過，爺輩的八個爺，走的走、老的老，西岸地的白楊樹長了一茬又一茬，老堡子的房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年輕人外出打工、進(jìn)城安家，日子越過越富，樓房越蓋越亮，可總有人擔(dān)心：老輩人的坐夜，還能傳下去嗎？咱這幾十號堂兄堂弟的親情，還能像爺輩那樣親嗎？ 今年正月初三，額二伯家的小庫，在老堡子的老屋，把我們家族幾十號堂兄堂弟堂妹堂姐，堡子的叔叔阿姨，鄰里哥姐嬸婆，請到家中歡聚一堂，一場舊俗新風(fēng)的坐夜，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的續(xù)上了。 如今，跟六十年前不一樣，現(xiàn)在不缺吃、不缺穿，桌上擺的是名煙名酒，吃的是雞鴨海鮮、好酒醇香，好茶甘甜，美酒佳肴齊上，屋里有空調(diào)、有暖氣，不用再圪蹴在地上、靠在炕邊，沙發(fā)軟和、板凳干凈，亮堂堂、暖烘烘?？勺沟母鶝]變、魂沒丟，還是論輩分、排班輩，還是諞家常、說心里話，還是解矛盾、拉親情。 我們這一輩，幾十號堂兄堂弟，堂姐堂妹，有在西安打工的、有在興平做生意的、有在家種地的、有在外上學(xué)的，一年上頭各忙各的，平時見面少，微信聊得也少，可一但聚在一起，立馬就親得跟小時候一樣。大哥坐中間，像當(dāng)年大爺一樣壓陣，說：“咱爺輩八兄弟，靠坐夜把親情攥得緊緊的，咱這一輩幾十號人，更不能丟了老規(guī)矩，不管走多遠(yuǎn)、混多好，咱都是一個門子、一個根，有事互相幫、有難一起扛，別叫爺輩人失望?！?lt;/p> 有人說，現(xiàn)在社會快了、人情淡了，老俗沒用了?？稍陬~們興平老堡子，在額們家族里，坐夜必須傳、必須守、必須一代接一代往下傳。傳的不是熬夜諞閑傳，是重情重義、互幫互助、長幼有序、和睦相處的家風(fēng)；守的不是老規(guī)矩，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親情；續(xù)的不是舊俗，是咱中國人最看重的家與根、情與義。 六十年煙火氣，一輩輩坐夜情。西岸地的火燒云還紅著，白楊樹還挺著，老堡子的炊煙還飄著，爺輩的笑聲還在耳邊響著，西岸地里的父輩們望著，我們這一輩的親情還在升溫。興平的坐夜，是窮日子里的暖，是富日子里的根，是不管過多少年、走多遠(yuǎn)，一想起就暖心、一聚起來就踏實的味道。 有時想一想，人這一輩子，只要弟兄們心在一搭、情在一搭，這坐夜就會一代代傳下去，家族的親情就會一輩輩稠下去，興平農(nóng)村的年味、人情味，就永遠(yuǎn)不會散、永遠(yuǎn)不會淡！ 悠悠歲月，你說當(dāng)年好困惑，一真一歡，都是血濃于水的親情。寒冬凍住了西岸地的土堆堆，一株株蠟燭在父輩們的墳頭上忽閃忽閃，除夕夜的風(fēng)呼呼地刮著，劃在那個久久跪著墳頭，落淚人的臉上，是誰用嘶啞地泣聲，喊的那片土地在抖動，是誰的身影從后輩的眼淚縫中，緩緩走進(jìn)孩子們的心中，西岸地上的后輩們，用顫抖的手深情地?fù)崦篙厒兊膲灐?lt;/p> 2026年3月19日李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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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huàng)】興平年俗“坐夜”，該不該傳承下去……

秦龍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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