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春紫陽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江城的早春，到底不同別處。前幾日還是連天的細(xì)雨和輕霧，濕漉漉地浸透了青石板路，今朝推開窗，卻是一片朗朗的晴。天是那種久雨初霽后水洗過的藍(lán)，幾縷云絲淡得似乎看不見。太陽光溫溫的、軟軟的，像剛沏好的新茶，不燙，只熨帖地暖著人的肩膀。心里一動，便牽著小孫兒的手：“走，咱們?nèi)プ详柡珗@玩兒去。”</p><p class="ql-block"> 地鐵直通公園大門不遠(yuǎn)處。才進(jìn)園門，那熱鬧的場景便撲面而來了。到底是晴好的日子，憋悶了幾日的江城人，仿佛約好了似的，都到這湖邊來吐納春氣了。游人真不少，卻也不顯得擁擠；聲音是有的，笑語聲，孩子的奔跑聲，都溶在這開闊的湖光天色里，成了背景里一片和諧的生機(jī)。</p><p class="ql-block"> 牽著小孫兒的小手，漫步在湖畔的石板路上，看著眼前這一汪被春風(fēng)揉皺了的碧水，心里忽然生出些別樣的情愫。這湖，怕不只是公園里的一處景吧。記得曾在書中讀過，眼前這片碧波，古稱“滋陽湖”，是舊時(shí)武昌城里面積最大的一湖。其名的由來，有說是因盛夏時(shí)滿湖紫荷映日，璀璨如“紫陽”；亦有考據(jù)說，明代有位號“滋陽”的官員主持疏浚，湖便隨了人名。名姓的流轉(zhuǎn)，本身就像這湖水，在時(shí)光里泛著不同的光。宋時(shí)的陸放翁、黃山谷，或許就曾在我站立的不遠(yuǎn)處，吟哦過“十里亭閣菱荷香”的句子。到了晚清，那位倡辦實(shí)業(yè)、興學(xué)強(qiáng)兵的張大人，更常在這湖心設(shè)宴，與幕僚縱論天下大勢。而百十年前那石破天驚的第一聲槍響，辛亥革命的烽火，亦是在離此不遠(yuǎn)的地方點(diǎn)燃，想必也曾驚起這湖中沉睡的千年波瀾。昔日的禁苑勝跡、革命風(fēng)雷，如今都化作了市民閑庭信步的底色。這湖水，真像一面澄澈的鏡，既映著稚子手中新折的柳枝，也沉靜地收存著無數(shù)往事的倒影。</p><p class="ql-block"> 假山那邊，一陣樂聲將我的思緒牽回。遠(yuǎn)遠(yuǎn)地，先是一縷二胡聲飄過來，幽幽的，顫顫的，像從時(shí)光深處抽出來的一根絲。隨即，清越的笛聲便加了進(jìn)來，活潑潑的，仿佛是那根老絲上，忽然躍出了幾點(diǎn)青翠的、會唱歌的嫩芽。一抑一揚(yáng)，竟將那假山石畔，織成了一幅有聲的畫。這今人的絲竹，與那湖底沉淀的古韻，隔著悠悠歲月，在此刻的春光里，有了一種無言的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 移步到水邊，景致便豁然開朗了。最撩人眼的，是那幾行垂柳。枝條兒嫩極了，綠得像能掐出水來，是濛濛的一團(tuán)鵝黃的煙。它們那樣低低地垂著，長長的柳絲，總要拂到水里去，在水面上畫著些漾漾的、看不懂的圈紋。水是碧沉沉的，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這滿枝的綠意，水上的與水下里的柳，便連成了一片，分不清界限了。</p><p class="ql-block"> 湖邊安靜處，幾個(gè)小美女穿著艷麗的服裝在拍照打卡，三五一群，成為的公園里靚麗的風(fēng)景。垂釣的人三三兩兩，擎著竿，像一尊尊入了定的佛。湖心卻另有一番忙碌。幾只清淤的小船，正緩緩地、極有耐心地移動著。船上的工人，一下一下，用長竿的網(wǎng)兜撈起水草與敗葉。那動作是慢的，卻自有一種莊嚴(yán)。春日的湖，要梳洗得干干凈凈，才好迎接這一季的繁華罷。水波被船兒蕩開，一圈一圈地推向岸邊，那水里的云影天光，便碎成了滿湖亮晶晶的銀子。</p><p class="ql-block"> 草坪是新綠了的，厚墩墩，軟茸茸的，像一方才浸染好的巨幅綠絨毯。年輕的夫婦們帶著孩子，鋪了墊子，在上面或坐或臥。小娃娃們才學(xué)會走路，搖搖擺擺地追著一只皮球，跌倒了也不哭，咯咯地笑著，滾了一身的草屑與陽光?？粗麄儯冶憔o了緊手里牽著的那只小手。</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孫兒，早按捺不住了。他瞧見草坪，便像小馬駒看見了草原，掙脫了我的手，呀呀地叫著奔了過去。他在草地上打滾，去撲那低飛的蝴蝶，又撿了地上的小石子，一顆一顆，鄭重其事地扔進(jìn)湖里，看那“咚”的一聲后，水面綻開一朵瞬間即逝的小花。他的臉蛋紅撲撲的，額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只是笑，不住地笑，那笑聲又脆又亮，直鉆進(jìn)人的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尋了一處石凳坐下，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陽光曬得背脊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一絲絲地透到骨頭縫里，驅(qū)散了連日的潮氣。周遭的聲音——二胡與笛的合鳴，游人的細(xì)語，水波的輕響，還有孫兒那無邪的笑——都混在一起，只覺得滿滿的、實(shí)在的安逸。這紫陽湖的春，是看的，是聽的，是能從故紙堆里讀出的，更是眼前這能切身擁抱的。它在那粼粼的波光里，在這嫩綠的柳梢頭，在清淤者沉穩(wěn)的勞作里，更在身邊這個(gè)奔跑的小小人兒的笑聲里。古今的光影，歷史的層疊，仿佛都被這溫煦的春光融化了，調(diào)和了，最后都靜靜地流淌在這一湖春水里，供每一個(gè)尋常如我的人，隨意擷取一瓢飲。</p><p class="ql-block"> 他跑累了，一陣風(fēng)似的旋回我身邊，帶著一身青草與陽光的混合氣息，撲進(jìn)我懷里。我摟著他，他熱乎乎的小身子靠著我。湖面開闊，春光正盛。</p><p class="ql-block"> 這日子，是值得慢慢過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p><p class="ql-block"> 2026、3、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