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的聰明打從小學開始，甚么事都不要做，只是去讀書，永遠地考第一，長大了也甚么不用做，他們專業(yè)就是一個字“想”。想，想，想，自己覺得可以了，就把所想的東西寫成一本本很厚的書來。他的工作本身很多人都不清楚，寫出的東西自然更不容易懂了。大家都尊敬他，死了還哭?！?lt;/p><p class="ql-block">（黃永王《莊周釣魚》題跋節(jié)選）</p><p class="ql-block">黃永玉曾說：“文學在我的生活里面是排在第一的，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才是繪畫”。像齊白石一樣，黃永玉因其畫家的盛名，而淹沒了先生深邃的思想，生動的文筆?！端卧降紫氘嬌秷D》的題跋，洋洋灑灑幾千字，從歷史到哲學，從典故到注疏，牛夫子讀老莊哲學總能讀出新意，且趣味叢生。題跋如此長的篇幅不僅成為其畫面構(gòu)成中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而且也讓先生的畫面更加耐人尋味，值得細細品讀。</p><p class="ql-block">耄耋之年，黃永玉在創(chuàng)作時常常沉浸于對年輕時代的回憶之中，過往歲月中的點點滴滴如同電影般在他腦海中回放。他重新解讀年輕時讀過的書籍，每一本書都像是一位老朋友，再次拜訪時帶來了新的啟示和感悟。他將這些回憶與書中的理解相結(jié)合，一點一滴地融入到他的畫作中。這個過程并不容易，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去探索如何將文字與畫面完美融合，從“詩、書、畫”過渡到“文、書、畫”，形成了他特有的繪畫風格。此一時期，他以《莊子》典籍中的歷史人物為題材，結(jié)合文學記憶與藝術想象，題跋常以“小說家手記”的形式，將自己的奇思妙想盡情抒發(fā)，讓讀者能領會“老頑童”的情感與智慧。</p> <p class="ql-block">蝴蝶夢</p><p class="ql-block">庚子夏初 黃永玉作於北京太陽城</p><p class="ql-block">時年九十六</p><p class="ql-block">昔者莊周夢力蝴［胡］蝶，栩栩然蝴［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溝蝴［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p><p class="ql-block">僅僅是做了個沒甚么大不了的夢，認自己變做蝴蝶了。人做夢，變甚么不可以？世上有的是特別的東西讓你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變一樣，一輩子怕你也變不完。看你莊先生這種變法，也并不覺得有趣。雙方互變前后沒有任何情感交流，木然於夢前夢后，跡近無聊，并且當作哲理宣示於人，根本弄不出個所以然。一位醫(yī)生朋友告訴我，夢是醒前一兩分鐘的帶圖景的思維，古人有云“夜長夢多”，心神不安的人自然出現(xiàn)斷斷續(xù)續(xù)的碎夢。夢雖由人自做，卻不受人控制，夢中酒宴雖令人沮喪，然夢中於刑場挨刀，醒來卻滿心歡喜。</p><p class="ql-block">一人夢中拾得紹興酒一壇，歡喜之余，想找個火爐子煨暖再飲，不料夢醒，頓腳后悔曰：“其實涼著喝也是可以的。”</p><p class="ql-block">鈐印</p><p class="ql-block">糊涂論語 黃永玉 花常好 黃 萬荷堂</p> <p class="ql-block">逍遙游</p><p class="ql-block">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 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p><p class="ql-block">這話是兩千多年前古名人說的。今人背來背去，弄出味道來，其實說透了，一點意思也沒有。他告訴你，船要在水深［的］地方才浮得起來，院子下雨留下的水洼，放片樹葉、放粒小芥子還浮得起來，放只小杯子就不行了。</p><p class="ql-block">他這些話要不說，你就不明白了，是不是？他想說的是，事物凡是都得有個依托。又舉例，“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技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世界上有鵬鳥這類東西嗎？講個道理信口舉出的例子都靠不住。動不動幾萬里、幾萬里，好像家里開航空公司。</p><p class="ql-block">二〇二〇年即庚子年年初，我還默禱天老爺給我們過個平安年。</p><p class="ql-block">黃永玉九十六歲</p><p class="ql-block">於京東太陽城</p> <p class="ql-block">宋元君到底想畫啥圖</p><p class="ql-block">抄一段《莊子?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p><p class="ql-block">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紙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傻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盤〔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lt;/p><p class="ql-block">劉文典先生是這樣疏的：</p><p class="ql-block">宋國之君欲畫國中山川地土圖樣，而畫師并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調(diào)朱和墨，爭競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趨竟者多。</p><p class="ql-block">又疏：</p><p class="ql-block">傻傻，寬鬧之貌也。內(nèi)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趨，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保露赤身，曾無懼禪。元君見其神彩，可謂真畫者也。</p><p class="ql-block">我認為《莊子?田子方》這段描寫是召人搞美術活動，而不是劉先生所認為的畫地圖。畫地圖是一種科學行為活動，有自己的特點，不會居（聚）攏一大圈人前仆后繼地擁上前來。古時候，當君王的養(yǎng)著一幫陪著玩的人，隨時聽候差遣是常事，不太可能養(yǎng)著一幫隨叫隨到畫地圖的人，這類故事歷史上有的是。不可忽視的是那個“儃儃然不起??之舍”之后回到宿舍變成光屁股而被元君呼為“真畫者也”的那個人。</p><p class="ql-block">其實整段文章完全是為他而寫，著筆處就這么十幾個字：“受揖不立”“儃儃然不趨”“則解衣盤［般］礴，裸”。宋元君養(yǎng)這批七七八八的人卻不熟悉，才派人追到宿舍去觀察一番，認識這個不趨附的光屁股畫家。</p><p class="ql-block">看樣子宋元君算是個好弄之人。寓言雖是寓言，卻是真人面目，不信是不可以的。</p><p class="ql-block">看樣子“宋元君將畫圖”的那個“將”字是個即興場合描寫，可能那時就有寫意畫了。我自己寫到這里還拿不準，那年月有宣紙了？有水彩顏料？</p><p class="ql-block">最后我看還是以“畫圖就是寫生畫像，因為已經(jīng)舐筆和墨了”動手了。畫地圖哪有這般動靜？</p><p class="ql-block">“儃儃然不老”之謂，叔雅先生就經(jīng)歷過類似際會。其掌安徽大學時，蔣介石曾赴安大參觀，語言上出現(xiàn)過戲劇性火花，惟當場未見解衣盤［般］磯與裸褪行動，是憾事一也。</p><p class="ql-block">短篇小說的老祖宗?！傲既苏撸鐾K身也，今若此！”這種回旋哀號，幾篇小說有過？要是這位沒出息的齊人稍微現(xiàn)實一點，帶著二位妻妾同往東閣播間野餐，豈不甚么問題都解決了？二千年后的齊先生清楚墦間已經(jīng)不太流行了，大多壩間之物已燒成骨灰，安置在一個紀念性強、嚴禁出入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之所謂祭物，精神寄托方面較多，彼處謀食已成妄想了。</p><p class="ql-block">“宋元君將畫圖”的那個“圖”，既不像是劉叔雅先生所說的畫地圖，那么這位宋元君看起來會是個孟嘗君式的人物了。他的公館竟然有宿舍供養(yǎng)特別的各類專業(yè)人員，并且是隨叫隨叫［到］，并且“在外者半”，并且是還有一兩個“儃儃然不趨”、脾氣古徑、相當不怎么正常的老資格人士。試翻翻雜書，幾曾見過畫地圖的人士有這份活動消息和膽略？提起畫人跟領導要脾氣賣乖，歷來并不少見。我倒是很好奇當年明目張膽做畫人的宋徽宗，他是如何跟畫人相處的？略知的米元章先生已經(jīng)夠特別了，要是哪位有學問的寫些這方面的活故事，張擇端如何？道君皇帝自己又如何？王希孟娃兒又如何得到關照？我甚至想寫封信給一位對過日子還心存希望的有錢人家，為甚么不找?guī)讉€人幫著出主意，找個地方按東京夢華的老材料造些宋式環(huán)境房屋，認真研究出些宋人吃食，豈不比那些迪士尼樂園更益人心地！</p><p class="ql-block">今天寫到這里，過幾??</p><p class="ql-block">有空再寫。</p><p class="ql-block">說來說去，宋元君府上養(yǎng)的史還真不少。這個史字和吏字在實際上有些區(qū)別：照田子方文中看，史屬于毛主席說的“養(yǎng)起來的”這類人，而又不盡然，上面若加個字卻又〔是］相當不簡單的大職務了，比如刺史、御史、太史。寫到這里不免又覺得有點好笑，那位“儃儃然不趨”的畫者居然面生，還要派人去探查一番才清楚明白，白養(yǎng)了這么長日子。古時候稍微有點派頭的府邸，從門房到家丁已經(jīng)要花多少錢了，何況是這么一幫高級閑漢，且各都是各帶樓角的人。你還別以為這聞聽離我們已經(jīng)久遠，不然不然，頂多六七年而已。吃人供養(yǎng)還隨手打人，弄得彼此十分無趣，不好下臺。古時候做領導養(yǎng)一批人其實是在頑人，那是挺費神費錢的事，玩久易生厭心。你怎么曉這些事是不是看書看來的？當然不是，人生在世，看一本書才對映（應）一件事，那要看多少書去了！人生用眼睛、耳朵想事情，免得累死了腦殼。比如你沒見過宋元君，你可以在現(xiàn)世報里找個替身，你沒見過“真畫者也”，你可以在本機關找個裸同事。你不要在地球上尋覓不相同的樹葉，你只要承認這幅畫其實跟田子方和齊人章都沒有關系，只是借用一點《莊子》內(nèi)篇的味道而已。假使這畫一直放在桌上不被卷起，凡有空處必將寫滿廢話，讓人不知所以。</p><p class="ql-block">以上所書與此畫毫無關系，余之筆墨全系信手拈來。張三畫出李四，李四畫出王五，王五畫出沈六，沈六畫出趙豐，一個畫出另一個，畫之不休，沒完沒了。只是自覺年紀大了點，要不然粘上張長紙，畫它個百十來人，也是蠻有趣味。我這里自己和自己招呼過，不讓女士參加，以免筆墨徜徉中偶遇瓜葛，雖屬無意，卻惹閑非。老夫生性膽小，街上行人咳唾一聲，即能令老夫如雷灌（‘貫）耳，不得開交。老夫之思乃自己之思，老夫之作乃自己之作，發(fā)之肺腑，與左鄰右舍毫無懸念。窗外麻雀踏步，夜半床下鼠嚙糯米，老夫耳中黑步虎吼已成當然。故老夫公告天下仁人君子：視老夫之作為跳蚤拳腳可也，老夫議論為螞蟻呼號可也，看看笑笑完事，千萬別認真當正經(jīng)東西看。老夫年紀快近一百，既怕感冒肺炎，更忌吹牛熱冷手腳。世上經(jīng)常聽人說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卻沒人告訴九十不贊壯，一百少捧場。心花怒放之時以為當真，呼吸加速肺部配合不即（“及）時，心血管堵塞，手腳冰冷，撲咚一聲倒翻在地，雙眼翻白，那時候的熟朋友忽然變成仇敵。一切一切全是你瞎捧場哄老頭輕信之過。所有安葬費用由律師樓掛號發(fā)出，由捧場人簽收，看你以后碰到百歲老人還捧不捧場？</p><p class="ql-block">人家百歲老頭活得好好的，你去瞎捧場干嗎？</p><p class="ql-block">己亥歲暮庚子前三日題于太陽城</p><p class="ql-block">黃永玉九十五晉六作</p> <p class="ql-block">狂描影綽入筆端，不信國中無立談。設若花開天氣好，相攜相約人播間。</p><p class="ql-block">孟子的這番議論，想必自己也很得意，自覺眼睛明亮有如魯班手藝之巧，其實孟先生自己也不清楚觀察固然重要，而歸納是在腦子的、本領的強調(diào)，離婁的本領其實是思考的結(jié)果。我特別欣賞他文字安排的節(jié)奏關系，六十一段里頭，條理最是清楚。兩千多年仍能鏡顯現(xiàn)實意義，剃刮摩登人性。兩千年前的人性遺產(chǎn)令人絕望，那時候不興寫小說，要不然孟子就是位極致的短篇小說的老祖宗。“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這種回旋哀號，幾篇小說有過？要是這位沒出息的齊人稍微現(xiàn)實一點，帶著二位妻妾同往東閣播間野餐，豈不甚么問題都解決了？二千年后的齊先生清楚墦間已經(jīng)不太流行了，大多壩間之物已燒成骨灰，安置在一個紀念性強、嚴禁出入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之所謂祭物，精神寄托方面較多，彼處謀食已成妄想了。</p><p class="ql-block">一個中學體育老師公然連吃了兩個雞腿，不免勾引大眾的眼光，都耶耶地發(fā)出驚佩之聲。大大一盆泥鰍新筍湯也跟變戲法〔一樣］，頃刻化烏有。密人臨別之前，還把就近的床單燒了兩個香煙洞，坐壞了一只発腳。女主人一直忙著廚房進出，客人走光才正式吃飯，找找湯底子都沒有了。我發(fā)出了一點感想：他媽的，真殘忍！老婆應了一聲：哈哈！</p><p class="ql-block">世界上哪有關照筵席客人后果的？人生既然下決心請客了，就要吞得下這點席終人散的澀甘余韻。在幾十年的以后又以后，不知道你信不信。</p><p class="ql-block">我的一位不在人世的朋友，三年困難之后，他埋怨一個對他不仁的朋友，說那時候他來我家，二兩那么大的饅頭他吃了三個，我一兩糧票也沒要他的！說完這話，你看他一臉的豪氣。對這議論，我當時已估計到百年后的歷史價值。一點也不開玩笑，我真忘不了。</p><p class="ql-block">寫這些狗屁字也不過是圖點任性的快活。高談人生的快活也就那么幾種：人的和禽獸的、文化的和不怎么文化的、器官和機械的、人性的和獸性的、虐待的和殘忍的、賞賜的奉承的、認真的和湊和（‘合）的、大象的跟跳蚤的…</p><p class="ql-block">想起個老朋友劉火子，廣東人，是位新聞界的老大哥，他的夫人金端森就是位畫地圖的大專家，我有過一本《二次世界大戰(zhàn)進展圖》，厚厚一大冊，色彩搶眼，震懾心肺，過目難忘之至，就是她的作品。她的哥哥金仲華，國際問題的大專家。繪制地圖是一種精確的科技修養(yǎng)，又必須具備美術的全面手藝，想想看那時的科技條件，要一公里一公里去丈量全世界土地面積的時代。那時他們家在香港九龍佐敦道渡船街多少門牌三樓，我只記得那張桌面有亮光帶格子的工作臺。說這些事也只是掙扎著想講補一點理上的話。即使宋元君要的真是地圖的話，也犯不上那么去趨赴的是不是？有點忘了形了。</p><p class="ql-block">當然，對領導的感情是可以理解的。我年輕時候也有過幸逢“在外者半”的活動心態(tài)，況乎封建古人！</p> <p class="ql-block">春</p><p class="ql-block">杜牧詩：</p><p class="ql-block">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p><p class="ql-block">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p><p class="ql-block">杜牧走在路上當然也在斷魂之列，杜先生既已走在路上，下的雨已是斷魂程度，還要任性往前走，若非喝了半肚子酒，如此勇氣很難做得到。更加上還要向牧童打聽酒家何處。讓人耽心的是，牧童所指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開玩笑，那杜先生這天的日子肯定是在劫難逃了。可能過了兩天醒過來才寫出這首歷險詩也說不定。</p><p class="ql-block">丁西深秋 黃永玉書於北京太陽城時年九十四歲</p><p class="ql-block">給斐璇賢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鈐印</p><p class="ql-block">萬荷堂主 黃永玉 永玉九十四歲所作</p> <p class="ql-block">煞風景</p><p class="ql-block">壬寅作畢</p><p class="ql-block">原以為這三個字是近代人所發(fā)明，后來翻書才曉得古人老早用過。意思還是原來那個意思，不過境界范圍顯然淺窄了一點，夠不上現(xiàn)代人寬闊。唐朝的李義山的《雜纂》對這三個字就有過認真譬喻，請看：</p><p class="ql-block">花間喝道，看花淚下，苔上鋪席，斫卻垂楊，花下曬祥，游春重載，石筍系馬，月下把火，妓筵說俗事，果園種菜，背山起樓，花架下養(yǎng)雞「鴨］。</p><p class="ql-block">今天的煞風景，人為的、天然的，兩寸厚的記事本也說不完。眼前我只是為紀念我歷來尊重的老朋友們畫這張畫，藉（*借）一些古人，做一些根本沒發(fā)生、做過的［的］事，一些傻事或原本不覺得傻而后來覺得傻的事。</p><p class="ql-block">眼前這個局面好像大家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一些年青人，犯不上罵有朝一日累得開不了口的韌天娘。何況世界上并不都是討厭的無希望爛污，也有讓人難舍難分的、可愛份（分）量不輕的大小家伙值得一輩子之奔波，有時為之流汗流血。有時像微醇的酒，人醉臥欄桿，讓行人鄙薄。因此世人得意之處，未必都適合眾人口味。我之所以畫這張畫，就指的是如此這般的匆匆現(xiàn)象之無所謂、之看得開，有如打仗的見機行事?，F(xiàn)在叫氣象臺，古時候叫甚么，我竟然忽略了，反正朋友間總有吃這行飯的。他說明天天氣絕對天朗氣清，最是適合游山玩水，身份自覺有點不類凡響的頭面，便持著身份寫了幾個字，叫家里年青人送報朋友們：明天一大早在二十里外的烏有山雅集，琴棋書畫之外略帶酒品茶食。收到這個邀請之后，各人都免不了設想自己究竟是一位世界上有講究的人物，連忙在回單上簽了個恭恭敬敬顏體“謝”字。</p><p class="ql-block">山上長的東西果然是跟凡間不一樣，三月陽春之間不該開花的大樹也開了難以想象的鮮花。有如邊遠小城來了欽差，臨時打點應景的塑料花，滿山前后上下忽然都自我裝扮起來。來應景的同好一個不少，都各懷著雅致的興趣和空虛的腸胃，挑個合適地位安排了區(qū)區(qū)以便欣賞周圍的景致的，并適合湯匙筷子伸縮來回的六尺之身。此時也說時遲，那時快，懂陰陽八卦善觀氣象的朋友叫聲“哎呀”都來不及，東北方忽然閃了電，跟著雷聲隆隆，并且在每個雅士頭上不分老幼貴賤各來了十臉盆冷水。這當然誰也怪不著，更不敢對上天有所指摘，只是逃避這場災難。一半時找不到對付的辦法，能找得到唯一出路是逃離山頂，分兒口氣逃脫這倒霉地方。沒想到這場大雷雨是老天爺故意搞出來捉弄你的，并且都是長胡子的，這就無可耐（奈）何了。</p><p class="ql-block">只好見樹就躲，見小雨就歇，我畫的就是眼前這個樣子，實際上這事情根本沒有發(fā)生過，完全是瞎編的，編這個故事只是好畫這張畫而已。世界上煞風景的事情到處都是。記得那個不簡單的年月，北京還留下不少老《大公報》的人員。其中一位是當年管總務的季先生，他清楚《大公報》的歷史，某一天是《大公報》多少多少周年紀念，應該紀念一下，便去邀約當年老《大公報》的舊人，告訴應該紀念一下。那都是些大名人、老領導，都欣然贊美這個意思，於是由大家出錢麻煩季先生采購并主持這些雜務瑣事，地點大概在其中一位權(quán)威的單院。菜單早就研究討論多回，又是回蕩在情感多年干渴之中，來人十四位，稍微顯得擠了一點，幸好酒席準備得十分充足，沒有遺憾席位早就按當年身份地位安排妥當，於是摩拳擦掌準備入席。忽然天煞下凡，聽到有人敲打大門，進門的百余造反男女大聲叫好，并開心命令酒菜和各位老爺先生莫動，現(xiàn)場展覽三天。到口油水登時化為烏有，事后各人犯病不在話下。一熟人戰(zhàn)栗四十年不能自理，茶水無從照像（‘料）。家人云，彼棺材內(nèi)尚跳動不止，后改為火葬方才罷休。前前后后實論起來，我這輩子算是運氣好到不能再好的了：沒討過飯，沒穿過補疤衣，有人幾次害我沒有害倒，上半世少害病，下半世雖毛病纏身，倒沒有歇過手腳。天天照老樣子活動，只是規(guī)模稍須收縮了一點而已。這張畫時間長了一點，那是因力老。老人做起事米容易累，這是拼不了英雄的問題。做一件事慢慢來是另一種講究，一種活法。與當年跟人掰腕子比力氣不一樣，現(xiàn)做現(xiàn)賣的年紀已經(jīng)過去了。</p><p class="ql-block">眼前我拿不準兒時進火葬場，活一天做一天，當然還要看書。這時候看書談不上在求上進，只是過日子的老方式的繼續(xù)。年青人看了感動說，看看，老人家這么老了還用功。用功個屁！</p><p class="ql-block">壬寅年六月初八 黃永玉題</p> <p class="ql-block">世上難得醉夫妻</p><p class="ql-block">世界上我還沒見過兩口子五六十或七八十醉在一起的人，舊社會沒見過，新社會也沒見過，連我讀過的古籍也不敢說我讀過某本某本有這記載。至於破船里裝著個醉老妻。</p><p class="ql-block">夫妻共飲的普通場合，就算不像我想說的那種稀罕意思了，更不值得來舍下上門報喜，耗貴［費］我的回報笑容了。兩老口醉在一起講起來容易，其實非常不簡單，起碼兩口子打酒錢要來得干凈。心無掛礙。二是體質(zhì)上要過得去，即使不在船上，也要平時兩口子心存各種趣味，囊內(nèi)藏有百十種八寶，不玩這樣玩那樣。如稱衡所云：“天地寬闊，智廣才多，才應付得了突然而的驟變?！备締栴}還是兩口子難分難舍的老愛情，要道理說不出道理，只是一種絕對不離的恩愛，這種狀態(tài)還不干杯干杯干杯嗎？</p><p class="ql-block">遍城廓（”郭）內(nèi)外春漸起，折柳枝卜得甚好天氣？莫笑我還學少年時，破船里裝著個醉老妻。管恁的落花風、催花雨，沒了當打濕件舊蓑衣。且蛻根桐管吹支柳營曲。少理會石上鸛鸰、遠山子規(guī)。沙洲渡一條牛喝水。雨過云霽，平湖面、當?shù)妹骁R玻璃；老兩口且依船照個影，含著的蠶豆笑進水底去。一九八二年四月十日舊作，翻出來畫了這張畫。其中，“蛻根桐管”，外人未必明白。我湘西孩子們常在春天上樹割下當年一咪（‘米）長新桐枝，乘新左右旋轉(zhuǎn)即可得一桐管皮殼，奮力吹之，能出五至七音，聲如羌笛。</p><p class="ql-block">辛丑六月</p><p class="ql-block">點滴不進酒的酒外行黃永玉畫差一二十天就九十八歲了</p> <p class="ql-block">邊看邊笑，</p><p class="ql-block">邊笑邊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永玉 新作展</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