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齊云山，是為著看油菜花盛開時的齊云山。山是那座山，可有了山腳下那片金黃襯著，便覺得它不一樣了，像是沉靜的眉眼被春光點了一下，活泛起來。這時候的齊云山，便不是平日里那座清寂的道家仙山了，是被金色油菜花鋪滿的詩意人間。</p> <p class="ql-block">但齊云山究竟是座怎樣的山呢？它位于安徽黃山休寧縣境內，古稱白岳，因“一石插天，與云并齊”而得名。它是一處以丹霞地貌和道教文化為特色的國家級風景名勝區(qū)，與江西龍虎山、湖北武當山、四川青城山并稱中國四大道教名山。清乾隆帝曾贊譽其為“天下無雙勝境，江南第一名山”。</p> <p class="ql-block">穿過齊云小鎮(zhèn)，坐索道上山時，往外望去，那片油菜花便猛地撞進眼里，不是一畦一壟，是整片整片地鋪開去，漫過河灘，涌向山腳。油菜花海中一只道教代表符號葫蘆異常醒目，葫蘆是被金黃的油菜花勾畫出來的，框住葫蘆的邊框也是金黃的油菜花，仿佛仙家落在人間的信物。</p> <p class="ql-block">下了索道，順著石階往山里走。不多時，一座門樓橫在眼前，匾上寫著“望仙樓”三字，像是這山的第一道門檻。昔年香客進山朝拜的第一站，在此整衣斂容，遙望仙山，故名“望仙”。穿過門樓，才算真正進了齊云山。</p> <p class="ql-block">山道漸深，兩旁古木參天。天色本是陰的，林下更顯幽暗。腳步聲在空山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行不多遠，一座古樸的石橋橫跨溪澗，便是夢真橋了。橋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間，是歷史上徽州學子求學成功后捐建。橋左的千年櫸樹諧音“中舉”，此樹此橋寄托了世人“一舉成名，夢想成真”的愿望，遂成為拜學祈愿之福地。</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石洞里立著一座祠堂，洞外的石碑尤為古樸滄桑，少說也有數(shù)百年光景了，這是忠烈祠。主政徽州、宣州、婺州等六州的汪華，起兵保境安民，后歸順李唐被敕封為“忠烈侯”、“越國公”，徽州百姓感其恩德遂立祠供奉。</p> <p class="ql-block">進一天門之前，路旁的丹霞崖壁上有一個大大的“壽”字，以濃重的黃色填涂，在赭紅色的巖壁上格外醒目。遠遠望去，像是這山崖特意寫給世人的一句祝福。雖歷經(jīng)風雨，那黃色卻未曾褪盡，依然鮮明地守在崖壁上，迎來送往，已是數(shù)百春秋。</p> <p class="ql-block">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天門到了。其實并非什么巍峨的門樓，不過是丹霞崖壁天然形成的一道石罅，穿過去，便見三面絕壁環(huán)抱，崖下洞穴累累，這便是“真仙洞府”。</p> <p class="ql-block">崖壁上布滿摩崖石刻，字跡或深或淺，顏色或濃或淡，皆是數(shù)百年間文人墨客留下的驚嘆。最醒目的是“天開神秀”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仿佛要把這山水的魂魄都寫進去。</p> <p class="ql-block">移步向前，崖頂有泉水散落而下，如珠如簾，當?shù)厝私兴罢渲楹煛?。水珠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山泉特有的清冽。我在洞府里站了一會兒，仰頭看那珠簾，看了好一陣。</p> <p class="ql-block">順著水珠滴落的方向望去，崖壁下有一方碧綠的水池，因南宋寶慶年間高士余道元手植碧荷而得名。池邊懸崖高千仞，狀若釜鼎，珍珠簾水日夜不息，噴珠濺玉般注入其中，古人謂之“天池”。</p> <p class="ql-block">“橫看成嶺側成峰”，在“天池”抬頭望一天門，其中空的部分和整個崖體，就構成一頭憨態(tài)可掬的大象。“太平有象”，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象有吉祥美好的寓意，因此一天門也就成為了“吉祥之門”。</p> <p class="ql-block">穿過真仙洞府，繼續(xù)往上。二天門、三天門，一路走走停停，也不覺得累。二天門上建有財神殿，殿前有一塊“轉運石”，被無數(shù)游客摸得光滑發(fā)亮。我轉過巨石，一座門樓橫跨石階之上，拱形門洞上方刻著“二天門”三字，恰好框住了一方山景，我的腳步也輕快了幾分。</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一座亭樓立在路中，這便是三天門了。四角飛檐，黛瓦覆頂，頗有幾分凌空欲飛的氣勢。</p> <p class="ql-block">穿過亭樓，眼前豁然開朗，這便是月華街了，這真是一條奇特的街，它坐落于山腰懸崖之上，是一條獨特的“天街”，就那樣掛在山腰上，一邊是深谷，一邊是人家。</p> <p class="ql-block">說是街，其實不過一條窄窄的石板路，曲曲折折地伸向山霧深處。路兩旁粉墻黛瓦，道士與山民雜居，徽派民居與道觀錯落有致，仙凡共處，別有意趣。</p> <p class="ql-block">街邊有一座古宅，門額刻著“天官府”三字，又名五鳳樓，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間，為兵部尚書兼吏部尚書汪鋐的駐山府邸。宅前一張木桌，幾只紙杯，一位白發(fā)退伍老兵正給過往游客免費供茶。我走上前，他笑呵呵地倒了一碗，茶水溫熱，入口微苦，卻有回甘。問他為何在此，他只說：“當過兵的人，閑不住?！痹谶@座明代府邸前，竟也生出幾分古道熱腸的意味來。</p> <p class="ql-block">我們在月華街盡頭找了家飯店，店是道士開的。九個人每人點了一碗不同澆頭的面條，吃飽喝足，渾身暖洋洋的，這才覺得有了游山的力氣。</p> <p class="ql-block">飯后出飯店往西走，不多遠山路一轉，眼前橫著一座極小的石坊，這便是小壺天。因巖洞呈壺形而得名，建于明代。門洞呈葫蘆形，僅容一人低頭通過。進了門，眼前豁然一變，是個天然石窟，寬不過數(shù)丈，卻懸在絕壁之上。</p> <p class="ql-block">從小壺天折返，順著石板路往深處走，不多遠便望見一座宏大的宮殿，這便是玄天太素宮。它是齊云山最大的宮觀，明嘉靖皇帝因祈嗣靈應而敕建。宮殿坐南朝北，背倚玉屏峰，前臨香爐峰，站在殿前，群山來朝，云煙浩渺。殿內供奉真武大帝，香火繚繞，是山中道場法事的主要舉辦地。</p> <p class="ql-block">再往西，便望見紫霄崖下的玉虛宮，為明代養(yǎng)素道人汪泰元創(chuàng)建。它不像尋常道觀那樣雄踞山頂，而是謙卑地藏在一道巨大的丹霞崖壁之下，仿佛是山崖張開手掌，將它輕輕捧著。</p> <p class="ql-block">從玉虛宮旁的小徑往后山走，紫云關關隘夾于獨聳峰與五老峰之間，地勢雄絕，當真有一夫當關之勢。傳聞其上常有紫色祥云縈繞，因而得名，是古時西入齊云山的必經(jīng)門戶，又稱西天門。</p> <p class="ql-block">站在關上向西望去，五座山峰并排而立，形如五位老人，或俯或仰，神態(tài)安詳，這便是五老峰了。看那五位“老人”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云來云往，忽然覺得，這山中的神仙，或許不是供奉在殿里的金身，而是這些億萬年默然端坐的石峰。</p> <p class="ql-block">沿著一條僻靜的山徑向獨聳峰而去，路愈發(fā)窄了，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便見路旁崖壁上有一處洞穴，上覆巨巖，下臨絕壁，這便是方臘洞了。據(jù)說北宋末年，方臘起義軍曾在此據(jù)守，這洞便是當年的藏身之所。</p> <p class="ql-block">千年前的廝殺吶喊早已散盡，只剩下這空洞，和崖壁下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默然地對著過往的行人。</p> <p class="ql-block">從方臘洞再往上，一道陡峭的石階貼在崖壁上，攀上去，眼前兀然一座石寨，依著險峻的山勢而建，這便是方臘寨了。</p> <p class="ql-block">站在寨前往下望，只見萬丈深谷，云霧繚繞，不見其底，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地。這人間英雄的遺跡，與山上神仙的道場，一在險峰，一在幽谷，倒也相映成趣。</p> <p class="ql-block">行至神秘長廊，這是齊云山丹霞地貌最典型的一段。一條棧道在赭紅色崖壁間蜿蜒穿行，把億萬年的巨石串了起來。那崖壁層層疊疊，仿佛億萬年前的海浪瞬間凝固，又像是巨斧劈開的萬卷書冊。</p> <p class="ql-block">朝著齊云山的最高處方向去，但我們終究沒有登頂，只是從山頂下一塊巖石下走過，心里忽然覺得，所謂“與云并齊”，大概不是要離天更近，而是要把人間看得更清。</p> <p class="ql-block">看看時間，離最后一班索道還有個把小時，便匆匆繞過月華街坐上纜車返回小鎮(zhèn)。天色漸暗，暮色四合，漸漸籠罩了齊云山和小鎮(zhèn)，燈火即將被點亮。我們在定好的徽菜館坐下，老板操著地道的休寧話熱絡地推薦招牌菜。既是徽州，炒粉絲自然是少不了的，再來一碗土雞湯，爬山的乏累便消解了大半。</p> <p class="ql-block">原以為是要去尋訪一處古跡，叩問一方仙境，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最打動人的，不過是那些尋常溫暖的人間煙火，還有那山下的一片花黃和山上的萬卷丹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