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十二章 又生新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張虎文</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 <p class="ql-block">在秦川縣北部，剛剛經歷冰雹災害的旱塬村，那個夜晚也并不平靜。</p><p class="ql-block">村民們聚集在老支書王老漢家的窯洞里。煤油燈的光昏黃，照亮一張張被風吹日曬刻滿皺紋的臉。男人們蹲在地上抽煙，女人們坐在炕沿上，孩子們已經睡了，偶爾在夢里抽泣一聲。</p><p class="ql-block">空氣里彌漫著旱煙辛辣的氣味，還有窯洞特有的、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氣味。</p><p class="ql-block">“王書記，你說句實話，”一個中年漢子開口，聲音粗啞，“這烤煙，明年還栽不栽？”</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王老漢。</p><p class="ql-block">王老漢蹲在門檻上，旱煙袋鍋里的火光一明一滅。他抽了很久，直到一鍋煙抽完了，才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p><p class="ql-block">煙灰落在地上，散開。</p><p class="ql-block">“栽?！彼鲁鲆粋€字，很干脆。</p><p class="ql-block">“可是錢呢？”另一個人問，“買樹苗的錢還沒還清，又遭了災，信用社還能給貸款？”</p><p class="ql-block">“縣里不是說了嗎，”王老漢重新裝上一鍋煙，“給補貼，幫咱們買防雹網。水利站的人也來了，說幫咱們打井?！?lt;/p><p class="ql-block">“那要等多久？明年春天的苗子錢從哪來？”</p><p class="ql-block">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石頭砸進水里，激起一圈圈焦慮的漣漪。</p><p class="ql-block">王老漢點燃旱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緩緩噴出：“人這一輩子，誰不遇到幾場雹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種力量。</p><p class="ql-block">窯洞里安靜下來。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p><p class="ql-block">“可現在呢？”王老漢繼續(xù)說，“咱們不是活下來了嗎？不但活下來了，還能吃白面，還能想著種蘋果掙錢?！彼酒饋?，走到窯洞中央，“重要的是，雹子過后，你還站不站得起來。你要是趴下了，那就真完了。”</p><p class="ql-block">他環(huán)視著每一個人：“惠書記說得對，路沒錯，就不能因為摔一跤就不走路了。不但要走，還要走得更穩(wěn)，更遠?！?lt;/p><p class="ql-block">沒有人說話。但一張張臉上的憂慮，慢慢變成了某種堅定——那種黃土塬上的人特有的、沉默的、倔強的堅定。</p><p class="ql-block">夜深了，人們陸續(xù)散去。王老漢最后一個走出窯洞，站在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夜空如墨，繁星點點。遠處的山巒在星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像沉睡的巨獸。風從塬上吹過，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涼意刺骨。</p><p class="ql-block">他抬起頭，看著星空。那些星星千萬年來就這樣掛著，看著這片土地上的人，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災荒與豐收，絕望與希望。</p><p class="ql-block">這片土地見過太多。見過秦漢的鐵騎，見過盛唐的繁華，見過饑餓的年代，也見過改革春風吹來的第一抹新綠。</p><p class="ql-block">它沉默著，包容著，承載著一切。然后在某個春天，又會冒出新的芽，開出新的花，結出新的果。</p><p class="ql-block">窯洞里的煤油燈熄滅了。整個村莊沉入黑暗，沉入睡眠。只有風聲，只有遠處偶爾的狗吠，只有這片古老的土地在星空下均勻的呼吸。</p><p class="ql-block">而在縣城，在省城，在那些看不見的辦公室里，信件正在被分揀，被傳送，被閱讀。決定正在被做出，命運正在被書寫。</p><p class="ql-block">風暴正在醞釀——不只是天上的風暴，更是人間的風暴。</p><p class="ql-block">但所有的風暴，最終都會過去。就像千百年來的每一次風暴一樣，來了，肆虐，然后離開。</p><p class="ql-block">留下的，只有大地上深深淺淺的痕跡：冰雹砸出的坑洼，洪水沖刷的溝壑，還有那些在痕跡中，在裂縫里，在廢墟上，依然頑強生長出來的新芽。</p><p class="ql-block">那些新芽很嫩，很脆弱，風一吹就顫抖。</p><p class="ql-block">但它們活著。</p><p class="ql-block">只要活著，就有希望。</p><p class="ql-block">秦川的又一個冬天，就要來了。而冬天過后，總是春天。 （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