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天清晨,天津邊村的霧氣還沒散盡,我端著相機蹲在田埂上,風(fēng)里帶著泥土與枯草的微腥。忽然一道影子掠過低空——是只雉雞,紅胸白頸,翅膀一展,像把燒紅的剪刀裁開了灰蒙蒙的天。它飛得不高,卻極穩(wěn),尾羽在微光里劃出一道柔韌的弧,仿佛不是逃,是赴約。我按下快門的剎那,它正掠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殘枝,背景虛成一片流動的青灰,唯有它,活生生地懸在時間里。右上角我后來題了“雉雞”二字,墨跡未干,右下蓋一方朱印——不是為裝點,是想把這倏忽一瞬,釘進日子的木紋里。</p> <p class="ql-block">它飛得不急,也不遠,就繞著村東那片剛翻過的冬閑地盤了兩圈。陽光斜斜地切下來,照得它翅尖的白羽泛出銀邊,胸脯那抹紅,像一小簇沒熄的炭火。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說的:“雉不落濁水,不棲枯枝,飛起來,是替山野喘口氣?!蹦菚r不懂,如今看著它在微寒的二月天里舒展雙翼,才覺出這話里有溫?zé)岬姆至俊瓉砩`的自在,從來不是無牽無掛,而是明明知道哪里是根,卻仍敢把身子交給風(fēng)。</p> <p class="ql-block">后來它落在半坡的矮墻上,歪頭看我,黑亮的眼睛里映著天光,也映著我舉著相機的影子。墻頭覆著薄霜,它爪子踩下去,霜粒簌簌地抖。我沒再拍,只靜靜站著。那一刻它不像野禽,倒像村里某個早起拾柴的少年,帶著一點試探,一點傲氣,一點不設(shè)防的坦蕩。邊村的二月還冷,可它站在那兒,就讓整面墻暖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再抬頭時,它又飛了。背景是遠處起伏的田壟與幾縷淡青色的炊煙,翅膀扇動的節(jié)奏很慢,像在數(shù)著風(fēng)的節(jié)拍。我忽然明白,這哪里是“起舞”?分明是它用自己的方式,在早春尚薄的天地間,寫了一個大大的“醒”字——醒于寒盡,醒于光來,醒于這無人喝彩卻自有回響的、小小的、確鑿的飛翔。</p> <p class="ql-block">它飛向村西那片金燦燦的向日葵茬地——去年秋收后留下的稈子雖已枯瘦,卻仍倔強地支棱著,在二月的陽光下泛出暖調(diào)的赭金。它掠過時,尾羽拖出細長的影,像一痕未干的墨。我追了幾步,沒追上,也不必追。有些美,本就不該被框住,它只負責(zé)飛過,而我,負責(zé)記得它飛過的光。</p> <p class="ql-block">那天回家選照片,挑出一張:純白背景,它懸在中央,紅與白撞得干凈利落,像一句沒加標(biāo)點的詩。朋友看了說:“這哪是雉雞?是邊村寄來的一封春信?!蔽倚χc頭。是啊,它沒帶印章,可那抹紅,那道白,那展翅的弧度,早把“天津邊村·2025.2.22”的落款,刻進了光里。</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它飛過藍天那一瞬——不是高遠,是澄澈。藍得不摻一絲云絮,它就那么舒展著,從頭到尾,紅、褐、白、黑,層層疊疊,卻毫不雜亂,像把打翻的調(diào)色盤,被風(fēng)理成了秩序。我仰著頭,脖子有點酸,可心是松的。原來所謂“起舞”,未必是喧鬧的旋轉(zhuǎn),有時只是把一身顏色,坦坦蕩蕩,交給天空去認領(lǐng)。</p> <p class="ql-block">它最后停在村口石橋的欄桿上,尾羽垂落,像一柄收攏的折扇。淡藍的天光漫下來,給它鍍了層柔邊。我遠遠站著,沒驚擾。那一刻忽然覺得,“雉雞起舞”這名字真好——舞的不是羽,是它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篤定;起的不是身,是邊村二月里,悄悄拱出凍土的第一莖草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