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國噩夢》(8) 信任疑團

不盡長江

一名叛國者的秘密檔案 木枷套在腳上，三天了。 宋南云數著日子。白天數窗外的腳步聲，晚上數蟲叫。蟲叫一聲，他就想一件事。想娘，想爹，想弟弟，想連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蟲叫到一百聲，他就不數了，閉著眼等天亮。 阿阮這幾天沒來過。他像一只被人遺忘的牲口，關在這間又潮又臭的屋子里。腳踝被木枷磨破了皮，結了痂，又被磨破，流出黃水。他撕了一塊衣襟包上，很快又磨破了。 一天傍晚，門開了。阿阮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東西。宋南云瞇著眼看——碗里是幾個木薯，蒸熟了，冒著熱氣。他眉頭皺了一下。天天頓頓都是木薯，吃得他反胃，看見就想吐。 阿阮把碗放在地上，打開木枷：“吃吧，吃完跟我走?！?lt;/p> 宋南云抓起一個木薯往嘴里送。木薯很硬，有點澀，他嚼了幾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嚨里。他使勁抻了抻脖子，才把那口木薯咽下去。咽下去就反胃，一股酸水涌上來，他壓住了。 啃完一個，他抬起頭，看著阿阮：“你們還不相信我嗎？” 阿阮蹲下來，看著他：“你說的一些東西，疑點重重，很難讓我們相信。” 宋南云心里一緊。 阿阮說起那天進村的事：“你進藍國二十多天了，要逃跑機會多的是，為什么非得換衣服？換衣服的事發(fā)生在打仗的時候，那時你還沒逃跑的打算吧？還有那些卡片——你說發(fā)了五百多張，說明你是積極執(zhí)行任務的，不能證明你躲在后面吧？” 宋南云急了，正要申辯，阿阮抬手打斷了他：“你不需解釋。跟我走?！?lt;/p> 外面已經黑了。操場上亮著幾盞燈，飛蟲圍著燈光轉，密密麻麻的。宋南云一瘸一拐地走著——腳踝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們穿過操場，來到一排磚房前。宋南云認出來了，是第一次審訊他的那間屋。 他推門進去，只見桌子后面坐著的，還是那個中校。 中校指了指椅子。宋南云坐下。阿阮站在旁邊。 中校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讓宋南云心里發(fā)毛。他從抽屜里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那是宋南云寫的東西。 “你寫的東西，我們看了。”中校說，“你知道我們發(fā)現了什么？” 宋南云心里一緊。他不知道這話是好是壞，只能搖頭。 中校拿起最上面一張，念道：“一二二榴彈炮隊，轄四個炮班，每班一門炮，共四門，還有一個汽車班，四臺卡車，全隊六十人。駐地，云南河口以東十五公里，無名高地北側?！彼畔录?，看著宋南云，“這是真的？” 宋南云點點頭。 “我們查過了，都是假的，你這個隊長也是假的?！敝行５难矍缟涑鰞傻拦?。 宋南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校又拿起另一張紙：“你寫一二二榴彈炮連有一百二十三人，裝備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八十六支，班用機槍九挺。這些數字，我們核實過，都是不準確的。”他頓了頓，“但你知道這些假東西值多少錢嗎？” 宋南云搖了搖頭。 “不值錢?！敝行０鸭埲踊刈郎?，“值錢的東西你還沒交代?！?lt;/p> 宋南云的臉白了。 中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他。那張臉離他很近，能看清眼角的皺紋，能聞到嘴里的煙味。 “宋南云，你想活命，想自由。但你得拿出點真東西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南云抬起頭，看著中校的眼睛。那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夜里捕食的貓。 “我……我知道的都寫了?！彼f，聲音有些發(fā)顫，“再給我點時間，我好好想想?！?lt;/p> 中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直起身，向阿阮使了個眼色。阿阮走近，中校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藍國話。宋南云一句也聽不懂。 阿阮走過來，一把拉起他就走。他們穿過操場，走向營地邊緣。那里有一排低矮的茅草屋，黑糊糊的，像一排蹲著的野獸。 阿阮在一間屋子前停下，打開門鎖，推了他一把：“進去。” 宋南云踉蹌著跨進門里，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屎尿、汗?jié)n、霉爛的東西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見的墻，撞得他往后一仰。他捂住鼻子，但還是忍不住干嘔了兩聲。 門在身后關上了。鎖扣咔嗒一聲。 他站在黑暗里，好一會兒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地上有三個人。一個靠墻坐著，額頭上有一道疤，疤肉翻著，像條蜈蚣趴在臉上。一個蹲在墻角，很矮，眼睛小，嘴唇厚，正盯著他看。還有一個躺在草席上，個子高，五官端正，聽見動靜坐了起來。 傷疤臉先開口。嘰里咕嚕說了一串，宋南云聽不懂，猜想是在問他是什么人。 “中國人。”他說。 傷疤臉愣了一下，轉向另外兩個，說了幾句。矮個子站起來，朝他走過來。那矮個子走路有點跛，一瘸一拐的，走到宋南云面前，圍著他轉了一圈，忽然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說了句話，語氣很沖。 宋南云聽不懂，但知道那不是好話。他把那只手撥開。 矮個子臉上變了，一拳打過來。宋南云一閃，順手一推，矮個子踉蹌幾步，撞在墻上。傷疤臉跳起來，撲過來要打他，宋南云抬手一擋，兩人扭在一起。傷疤臉力氣大，把他往后推，背撞在墻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高個子過來拉架，嘴里喊著什么，像是在勸。矮個子從墻角爬起來，抓起一只鞋子沖過來，朝宋南云臉上扇。宋南云躲不開，挨了一下，臉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響。 他急了，一腳踹在矮個子肚子上。矮個子慘叫一聲，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直哼哼。傷疤臉趁他分神，從后面抱住他，把他按倒在地。矮個子爬起來，壓住他的腿。他動彈不得，只能喘氣。 高個子又喊了幾句，這回像是在罵那兩個。傷疤臉和矮個子松了手，退開幾步，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宋南云爬起來，靠著墻，喘著氣。臉上那一鞋底，腫了半邊，一抽一抽地疼。 高個子指了指自己，說了一個詞，宋南云聽不懂。高個子又指了指傷疤臉和矮個子，各說了一個詞。然后指了指他，攤開手，意思是：你叫什么？ 宋南云明白了。他指指自己：“宋南云?！?lt;/p> 高個子點點頭，指著傷疤臉：“蘭?！敝钢珎€子：“奈?！敝钢约海骸安??！?lt;/p> 蘭、奈、差。宋南云默念著這三個音，不知道是哪幾個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在這間屋子里，這三個音代表這三個人。 差指了指墻角的馬桶，又指了指門，做了個吃飯的動作。宋南云明白了——吃飯時間，有人送飯來。馬桶在這里，門在那里。 蘭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宋南云本能地往后縮，但蘭沒有動手，只是指了指他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做了個脫衣服的動作。 宋南云發(fā)愣。蘭見他不動，伸手就要解他的扣子。宋南云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動。蘭用力掙，掙不開，惱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捂著肚子彎下腰，蘭趁機把他的上衣扒下來，往自己身上套。 衣服太小，蘭穿著緊，胸口的扣子根本扣不上。但他不在乎，拍了拍胸口，沖另外兩個咧嘴笑。那笑容讓宋南云想起小時候在村里見過的傻子——缺了兩顆牙，笑起來口水往下淌。 奈也走過來，指指他的褲子。宋南云明白了——他們要把他扒光。 他往后縮，縮到墻角。奈一把抓住他的褲腰，使勁往下拽。他拼命護著，兩手死死攥著褲腰，兩人扭在一起。奈力氣大，把他從墻角拖出來，褲腰被扯得變了形。 差又過來勸，把奈拉開，朝蘭喊了幾聲。蘭不情愿地把上衣脫下來，扔給宋南云。 宋南云接過衣服，手有些抖。他穿回去，扣子被扯掉了兩顆，敞著懷，露出胸口。那兩顆扣子在地上，他撿起來，攥在手心里。 門開了，一個士兵端著幾個碗進來。蘭和奈搶過去，一人抓了兩個碗。差拿了一個，遞給宋南云。碗里是幾個木薯，蒸熟了，冒著熱氣。還有一碗清湯，飄著幾片野菜。 宋南云餓壞了，抓起木薯就往嘴里塞。木薯很硬，有點澀，但他顧不上，幾口就吃完一個。差把自己的木薯掰了一半，遞給他。他接過來，想說謝謝，又不知道越南話怎么說，只能點點頭。 吃過飯，天黑了。沒有燈，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宋南云靠著墻，閉上眼睛。手疼——剛才扭打的時候，不知怎么弄的，手腕腫了，一碰就疼。 疼得睡不著。他翻來覆去，想找個舒服的姿勢，怎么也找不到。地上太硬，草太薄，墻太涼。他挪了挪，碰到一堆軟軟的東西，是蘭的腳。蘭在黑暗里罵了一句，大概是嫌他吵。 宋南云不敢再動，咬著牙忍著。窗外的蟲叫，一聲一聲的，像在數他的命。 接下來的幾天，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那個士兵送飯來。蘭和奈每次都搶，搶得多吃得快，吃完了就盯著宋南云手里的。宋南云不敢慢，也不敢快——快了噎著，慢了被搶。他學會了把木薯掰成小塊，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盯著那兩個人。 白天，他們仨各占一個墻角。蘭睡覺，打呼嚕，呼嚕聲像拉鋸。奈蹲在那兒，不知在想什么，偶爾看他一眼，眼神陰惻惻的。差不說話，只是靠墻坐著，望著門口那一小片天。 宋南云試著跟差說話。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面，做了個逃跑的動作。差搖搖頭，指了指門，做了個砍頭的動作。宋南云心里一涼——逃跑，會被砍頭？他不敢再想。 晚上最難熬。屋里沒有燈，什么都看不見。能聽見老鼠跑，窸窸窣窣的，在墻角翻找什么。能聽見蘭的呼嚕，一聲高一聲低。能聽見奈說夢話，嘰里咕嚕的，不知在罵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他睡不著，就想娘。想娘在灶臺前做飯的樣子，想娘喊他吃飯的聲音。想爹坐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想爹看見他回來時臉上那一點點笑。想弟弟跟在他身后喊哥的樣子，想弟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他抹掉，又想。他一夜沒睡，睜著眼到天亮。 第五天，門開了。阿阮站在門口，沖他招手：“出來?！?lt;/p> 宋南云站起來，腳有些發(fā)軟。他跟著阿阮走出那間屋子，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瞇著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又來到那間辦公室。但桌子后面坐著的不是中校，是一個上校，五十來歲，臉上沒什么表情。旁邊站著一個翻譯，穿著便裝，會說中國話。 上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半邊臉還腫著，青紫一片。 “你的手怎么了？”翻譯問。 宋南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手腕腫著，像戴了一只肉鐲子。他抬起頭，說：“昨天……摔的?！?lt;/p> 翻譯把這話翻給上校聽。上校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宋南云覺得，自己什么都瞞不過他。 上校示意翻譯開始。 翻譯對宋南云說：“你說說，你是怎么逃到藍國來的？你的動機是什么？” 宋南云愣了一下。這些問題，第一次審訊時都問過，第二次也問過，怎么又問？ 宋南云只得又把那些話重復了一遍——他為什么想逃，怎么逃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只不過這一次，他增加了一些細節(jié)，變換了一些詞句。他說到掉進陷阱時，特意把傷口露出來給他們看。傷口已經結痂了，黑紅黑紅的一團。 上校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聽完，他用藍國話說了幾句。 翻譯說：“我們長官問你，你們部隊的營長、團長，叫什么名字？” 宋南云說了營長的名字，說了團長的名字。師長的名字，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上校聽完翻譯，皺了皺眉。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望著天花板，慢慢吐出來。 宋南云看著那個煙圈，心里發(fā)虛。煙圈越升越高，散了，什么都沒有了。 他忽然想起在連隊的時候，聽人說過昆明軍區(qū)司令員楊得志的事。楊得志調到西線指揮作戰(zhàn)，這事兒他知道。他趕緊開口：“我還知道一些事。昆明軍區(qū)司令員楊得志，是我們那邊的大官……” 他講了一些楊得志的情況——哪里人，多大年紀，以前打過什么仗。有些是聽說的，有些是猜的。他一邊說一邊看著上校的臉色，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么。 上校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聽完，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宋南云面前。 上校個子不高，但站在面前，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他盯著宋南云看了幾秒，然后轉身，對翻譯說了幾句話。 翻譯點點頭，對宋南云說：“我們會給你換個地方。你好好想想，下次再問，要老實說。” 宋南云被帶出去。他走在阿阮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怎么做才能得到他們的信任？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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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國噩夢》(8) 信任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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