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如今想來,饑餓是有聲音的。在德化層層疊疊的山坳里,在陳坑埌、蔡徑、尾林窯那些叫得出名與叫不出名的山野間,那聲音格外清晰——是肚里一只空蕩蕩的瓦甕,被山風(fēng)吹著,被汗水澆著,日夜發(fā)出空洞而執(zhí)拗的回響。那一年,我十七歲,在三班公社三班村二十生產(chǎn)隊插隊。天地是那樣闊大,而我的世界,常??s小到晌午時分,溪邊三塊石頭壘起的簡陋灶膛,和那一小鍋咕嘟作響的、關(guān)乎一天氣力的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母親原本在縣城的秀湖小學(xué),守著三尺講臺,日子清平卻也安穩(wěn)。不知她經(jīng)歷了怎樣的輾轉(zhuǎn)與請求,竟也調(diào)來了這三班小學(xué)。后來我才懂,她那句輕描淡寫的“這里也需要教員”,背后藏著多少不必言說的牽掛。我們住在那座叫宮下的老屋里,她批改作業(yè)的油燈,常常亮到很晚,那光暈透過窗紙,是我收工路上,最先望見的暖。</p> <p class="ql-block"> 起初,她用一只洗得發(fā)白的小布口袋,為我裝米。每天清晨,天還未亮透,她便立在昏暗的灶間,就著熹微的晨光,用一只小小的搪瓷杯,一杯,一杯,量得極其認真。米粒落入布袋,沙沙地響,像春蠶在食桑葉?!耙唤?,夠的?!彼偸沁@樣說,把袋口仔細扎緊,遞到我手里。</p> <p class="ql-block"> 可山野耗人。日頭是淬過火的銅鏡,懸在頭頂,將汗水與氣力一絲絲蒸騰出去。晌午,當(dāng)我在溪邊石灶上煮好那一斤米的飯,囫圇吞下,那片刻的充實感迅疾退潮,胃里依舊是那片望不到邊的空曠。饑餓啃咬著意志,讓腳步發(fā)軟。我疑心是自己年輕,飯量見長;又疑心是山泉煮飯,不頂饑。我從不敢說“沒吃飽”,我知道家中的米缸,底子也薄得像秋后的池塘。</p> <p class="ql-block"> 變化是在不知不覺間發(fā)生的。還是那只藍布袋,提在手里的分量,似乎……沉實了一點點。倒在鍋里,米似乎堆得高了一點點。煮出來的飯,在寡淡的腌菜襯托下,顯得格外瑩白飽滿,飯粒一顆顆抱得很緊,吃進嘴里,那踏實的飽腹感,停留得似乎久了一點點。我把它歸因于自己煮飯手藝的進步,或是勞累過后味覺的復(fù)蘇。心里那點隱約的疑惑,像風(fēng)中殘燭,不敢去撥亮,怕一碰,這點微薄的慰藉就熄滅了。</p> <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個黃昏。挨到歇晌時,四肢像是散了架,連走到溪邊的力氣,都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生火時,手抖得厲害,火柴劃了幾次才著。當(dāng)那一鍋飯在灶上重新冒出熟悉的白汽,饑餓已化作一頭焦灼的獸,在胸腔里左沖右突,嘶啞地吼叫。</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揭開鍋蓋,我怔了一下。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囊诲侊?。飯粒吸飽了水,脹得鼓鼓的,彼此緊緊依偎著,在透過樹梢的陽光下,閃著珍珠般內(nèi)斂而潤澤的光。</p> <p class="ql-block"> 我來不及多想,也顧不得燙,就著咸糟菜,大口吞咽起來。飯是滾熱的,軟硬恰到好處,熨帖地滑過喉嚨,沉入那空乏已久的胃囊。風(fēng)還在吹,卻變得柔和;累依舊在,心卻像暴風(fēng)雨后歸港的船,終于落在了堅實的錨地。</p> <p class="ql-block"> 我吃光了最后一粒飯,甚至將鍋底黏著的、微焦的鍋巴也仔細剝下,放進嘴里慢慢咀嚼。那點焦香,是那天盛宴最圓滿的句點。我靠在冰涼的溪石上,望著被樹葉割裂成碎金的天空,第一次感到,飽,原來是這樣豐盈而寧靜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踏著暮色歸家,老遠就看見窗紙上母親伏案的剪影。推開門,油燈的光暈將她籠罩,鬢角新生的白發(fā),在光里格外清晰。她聞聲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細細巡脧,像是要找出一切疲憊或委屈的痕跡。然后,她用那慣常的、溫和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天,午飯……吃飽了沒?”</p> <p class="ql-block">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土,咧開嘴,笑容大概是這些日子以來最舒展的一次:“飽了,媽媽,今天吃得特別飽?!?lt;/p> <p class="ql-block"> 母親笑了。那笑容緩緩漾開,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從嘴角蔓延至眼尾,那些細細的皺紋,一時間都舒展開來,變得無比柔和。她放下手中的紅筆,合上學(xué)生的作業(yè)本,靜靜看了我片刻,才輕聲說:</p><p class="ql-block"> (圖片為年輕時候的媽媽)</p> <p class="ql-block"> “傻孩子,哪里是你手藝好了。我每天給你往袋子里,都多抓一把米。今天那一鍋,該有一斤半了?!?lt;/p> <p class="ql-block"> 話音落下,屋子里陡然靜極了。只聽得燈花“噼啪”輕微一爆。我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一把溫暖的棉花死死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p> <p class="ql-block"> 一斤半。那多出來的半斤米,沒有一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是從母親本就清瘦的碗里勻出來的,是從弟弟們懵懂不知事的童年份額里省出來的。它被母親那雙批改無數(shù)作業(yè)、略顯粗糙的手,一把,一把,懷著怎樣精密而隱忍的愛意,摻進那只小布袋里。</p> <p class="ql-block"> 我猛地低下頭,假裝拍打褲腳并不存在的泥土。眼眶里熱浪洶涌,視線瞬間模糊一片。油燈的光將母親的側(cè)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放得很大,很柔和。那一刻,我仿佛看見的不是光與影,而是那沉甸甸的、無聲無息傾注而來的全部母愛。</p> <p class="ql-block"> 母親離世,已很多年了。三班村的山地田壟,早已變了模樣。我走過很遠的路,吃過很多地方的飯,珍饈美饌,玉盤珍羞,滋味紛繁復(fù)雜。可我的味蕾深處,我的生命底色里,永遠固執(zhí)地留存著一種味道——是山泉的清冽,是柴火的煙熏氣,是糙米最本真的甘甜,更是那日黃昏,油燈下,母親一句輕語所帶來的、排山倒海般的酸楚與溫暖。</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母親當(dāng)年在三班小學(xué)與同事合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那不止是一頓飯的飽足。那是我貧瘠青春里最豐饒的盛宴,是飄搖歲月中錨住我心的最沉實的愛。它讓一個在荒野中感到渺茫的少年懂得,無論走多遠,身后總有一捧米,在默默為你添加重量;總有一盞燈,在風(fēng)雨如晦的夜里,為你亮著歸途。</p> <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筆名)。福建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文章百余篇發(fā)表在《中國鄉(xiāng)村》《紅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報》《福建老年報》《泉州晚報》等報刊雜志上,著有三十萬字《足跡》散文集一書,由北京九州出版社發(fā)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