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廣芩作品 榮玉朗讀 <p class="ql-block">同學們都不愿意到我們家來，說我們家像廟，像《聊齋》里鬧鬼的地界兒。 </p><p class="ql-block"> 隔出去的前院跟后頭比是兩個世界，沒出兩個月那些房子便修繕一新，窗戶紙全換成了大玻璃，還安了紗窗，廊子都上了綠漆，重新鋪了地磚，重新刷了墻。正屋開了后窗，院里搭了天棚，運來了許多椅子和床，還有一盆一盆的繡球花，好多的人進進出出，好多的東西擺擺放放?？傊莻€院子徹底變了，變得意外、陌生，從氣味到格局。 </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前頭敲鑼打鼓，放了一陣鞭炮，來了些領導，住進了十幾個老頭兒老太太。老人有能動的有不能動的，個個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員也不少，打掃衛(wèi)生的、做飯的、采買的、護理的，儼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們家紅火多了。 </p><p class="ql-block"> 母親囑咐我盡量別到前邊去，說敬老院好歹也是個單位，哪能讓閑雜人等隨便出入。我告訴母親，前院曾經是飯廳的東屋現在住了仨老頭兒，一個是小學教員，一個是賣灌腸的，還有一個就是張安達。母親驚奇地說，張安達是有閨女的呀，他怎么會住進去了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說，太監(jiān)是沒后人的，他為什么就不能住進去？ </p><p class="ql-block"> 母親說，那張玉秀呢，她當著干部卻讓她爸爸進敬老院，這不合適！這個張安達也是，跟咱們前院后院地住著，也不說過來言語一聲，倒顯得生分了。 </p><p class="ql-block"> 莫姜聽說張安達就住在前院，沒有表情也沒有評論?，F在她愁的是，她那有兩個灶眼的廚房被劃到前邊去了，她得在后園的小土屋起火燒飯；灶是新盤的，使起來很不順手，不得勁。更不得勁的是我們，一吃飯得往后跑，把假山旁邊的花廳當了飯廳?；◤d原本是老七的臥室兼畫室，我母親剛進金家門，大鬧洞房那天晚上，無意間闖到后院，就聽見有人坐在花廳里吹簫。后來才知道，吹簫的就是老七。這些年一直是老七住著，這么一來就把老七擠到花廳的東間了，東間與正廳隔了道隔扇，我們在這邊啃雞骨頭，他在那邊畫《雄雞報曉》，十分的不和諧。 </p><p class="ql-block"> 住在前院的張安達一直也沒到我們家來串門，老姐夫說張安達是不好意思。張安達內心認為凡是住進敬老院的都是無依無靠的鰥寡孤獨，他淪落到這份兒上不好再跟金家走動，怕讓金家失了身份。 </p><p class="ql-block"> 張安達是多慮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好像這是他的本性，這種性情滲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覺得這樣反倒很正常，很習慣。所以，我印象中的張安達至死都是替別人著想，不張揚，好說話的老好人。 </p><p class="ql-block"> 他女兒張玉秀嘴里的張安達不知是誰。 </p><p class="ql-block"> 敬老院的領導老楊常到后院來走動，年節(jié)送點紀念品什么的。畢竟占用的是我們家的院子，畢竟兩院仍共用著一個電表，使用著一個自來水總閘。母親問起張安達，老楊說在敬老院里，張安達不再刻意避諱自己的太監(jiān)身份。太監(jiān)住敬老院，理所當然，他不住這兒住哪兒呢？沒人提出異議。 </p><p class="ql-block"> 讓人欣慰的是，張安達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單獨廁所，即將最里頭的坑隔開并且很人性化地裝了一扇小門，蹲坑上擺放了可以坐的座便椅。小門一關，里頭自成一個小世界，誰想看太監(jiān)怎么上廁所是萬萬不可能的，就是我們家看門的老張如果這會兒還在，他跟張安達一塊兒上廁所，怕也是達不到目的的。北京人在廁所問題上向來不講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銷私用廁所，為便于管理，統一改成公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些蹲坑旱廁依舊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無隱私，誰拉什么屎隨時可以一覽無余。彼此間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紙，清潔工到點清潔，刷完了這個坑你挪個窩，換到另一個坑去就是了。張安達在五十年代末就有了自己如廁的“單間”，級別不低。 </p><p class="ql-block"> 張安達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緣很好，他手腳勤快，有眼力見兒，肯給任何人幫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張安達永遠把自己擱在最底下。 </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在敬老院門口碰見張安達拿著掃帚在掃門道，就站下來跟他聊了幾句。他首先問起了我的病，我說結核桿菌頑固至極，怎的也殺不死。張安達說敬懿太妃也有這病，叫“癆病”，拖拖拉拉拖了七八年，是喝蜂蜜水泡人參喝好的，他讓我不妨試試。我說我對所有的偏方都失去了信心，太妃都拖了七八年，我聽天由命吧！張安達說，七格格還年輕，往后的道兒長著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問他在敬老院里過得怎么樣，張安達說他住敬老院是不愿意給閨女和姑爺添麻煩，論自在，還是一個人在家里自在。我說，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濟，沒有收入，國家每月發(fā)八塊錢。要論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夠條件，我動員他過來跟您做伴兒吧。 </p><p class="ql-block"> 張安達聽了想也沒想說，完先生不會來。 </p><p class="ql-block"> 我回來跟老姐夫一說，老姐夫想也沒想說，不去！ </p><p class="ql-block"> 我問干嗎不去？老姐夫說，不自由。 </p><p class="ql-block"> 張安達的女兒落了個不養(yǎng)老人的名聲，自己有工作卻讓老家兒住敬老院，在人們的習慣勢力中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諒的，背后議論的人很多。所以，這個張玉秀的級別一直沒有提升，她一生也沒有生養(yǎng)，人們說是缺德缺的，不養(yǎng)爸爸的人自然也養(yǎng)不出兒子。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其實張玉秀挺冤枉的。 </p><p class="ql-block"> 民政部門給敬老院送了一臺電視，1958年的電視，稀罕！ </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到晚上，敬老院的大門關了，老人們都集中在正屋看電視。</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張安達告訴我，禮拜六電視里要演《小放?！罚屛椅褰銇砜?，說領導是不會拒絕我們的。我跟五姐說了，想的是她不會來，她不可能為個《小放?！返骄蠢显簛聿潆娨?。可我五姐還是來了，是應張安達的邀請來的。 </p><p class="ql-block">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碰面。</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