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卷·浮生若夢</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秦淮河的水,自古便是胭脂染過的。</p><p class="ql-block">夜來了,兩岸的燈便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誰在墨色的綢緞上綴了一把碎金子。那些燈光落在水面上,被風(fēng)一吹,便碎成了千萬片,搖搖晃晃地往東流去。河水是渾的,帶著這座城里所有的熱鬧與寂寞,緩緩地、不急不慢地,像是在說——急什么呢?幾百年的光陰都流過去了,還在乎這一夜么?</p><p class="ql-block">蘇晚踩著十二厘米的細(xì)跟鞋,從“繆斯”會所的臺階上走下來。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不是醉了,是累了。今晚開了一瓶拉菲,兩瓶皇家禮炮,陳老板的手在她腰上擱了整整兩個鐘頭,像一塊溫?zé)岬?、會動的膏藥。她在會所里笑了一整夜,笑得臉頰的肌肉都酸了,此刻終于可以不用笑了,臉上便顯出一種疲憊的、近乎空洞的平靜來。</p><p class="ql-block">夜風(fēng)從秦淮河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yuǎn)處燒烤攤的孜然味。她打了個寒噤,鎖骨上貼的水鉆掉了一顆,落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那顆水鉆在路燈下閃了最后一下,像一只小小的、死去的螢火蟲。</p><p class="ql-block">她沿著秦淮路往西走。這條街她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一塊松動的磚,哪里有一個積水的坑,哪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樹,她都記得清清楚楚。路燈的光是昏黃的,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后,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p><p class="ql-block">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在燒烤攤前站了一會兒。老板正在收拾爐子,看見她,咧嘴一笑:“蘇蘇,今天這么早?”</p><p class="ql-block">“嗯?!彼龔氖职锩鲆粡堚n票,“兩串雞翅,打包?!?lt;/p><p class="ql-block">“好嘞?!?lt;/p><p class="ql-block">她站在路邊等,目光越過燒烤攤的油煙,落在那條巷子里。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皮剝落了,露出里面灰撲撲的磚。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交織,掛著幾件忘了收的衣服,在夜風(fēng)里飄飄蕩蕩。巷子盡頭是一棟七層的樓房,沒有電梯,樓道燈早就壞了,住在那里面的人,都是在生活的夾縫里討一口飯吃的人。</p><p class="ql-block">而她就是其中一個。</p><p class="ql-block">她住在那棟樓的頂層,一間月租八百塊的房間,進(jìn)門就是床,床對面是化妝臺,化妝臺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粉底、眼影、口紅、腮紅、高光、陰影。那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duì)。每天出門前,她用這些武器把自己武裝起來,畫出一張精致的、無懈可擊的臉;每天回來后,她再一樣一樣地卸掉,露出下面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誰也不認(rèn)識的臉。</p><p class="ql-block">雞翅烤好了,老板用紙袋包好遞給她。她接過來,紙袋燙手,她換了一只手,踩著高跟鞋往巷子里走。</p><p class="ql-block">走到樓底下的時候,她習(xí)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七樓的窗口是黑的——她的房間。旁邊那個窗口也是黑的——對門的房間,空了兩個多月了,據(jù)說上一個租客是個做直銷的年輕人,欠了三個月房租,在一個深夜里悄悄地搬走了,連押金都沒要。</p><p class="ql-block">她上樓。樓道里的燈果然又壞了。她摸出手機(jī),借著屏幕的微光一級一級地往上爬。墻壁上的涂料在指尖下簌簌地掉,樓梯的扶手是鐵的,生了銹,摸上去有一種粗糙的、冰冷的觸感。爬到五樓的時候,她聽見上面有聲音——很輕的、像是紙張翻動的聲響。</p><p class="ql-block">她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p><p class="ql-block">那聲音是從七樓傳來的。確切地說,是從她家對門傳來的。</p><p class="ql-block">她的心緊了一下。這座樓里的人都知道,七樓那間空房的門鎖是壞的,用一張銀行卡就能捅開。去年有個流浪漢在里面住了兩天,被她發(fā)現(xiàn)后趕走了。難道是又來了什么人?</p><p class="ql-block">她放輕腳步,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走到六樓轉(zhuǎn)角的時候,她已經(jīng)能看見七樓的走廊了——對門的門開著,里面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像是手機(jī)或者手電筒的光。一個人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上攤著什么東西,正低頭看著。</p><p class="ql-block">蘇晚站在樓梯上,猶豫了一下,然后故意加重了腳步。</p><p class="ql-block">那人抬起頭來。</p><p class="ql-block">手機(jī)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三十多歲的男人的臉,輪廓很深,顴骨有些高,下巴上有一層短短的胡茬。眼睛很黑,黑得像今晚沒有星星的天,眼白上布著一些紅血絲,像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樣子。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lán)色西裝,領(lǐng)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像一條垂死的蛇。</p><p class="ql-block">“你是誰?”蘇晚的聲音比她預(yù)想的要冷。</p><p class="ql-block">男人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裙子,再移到她手里的燒烤紙袋,最后又回到她的臉上。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是在打量,倒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辨認(rèn)岸上的人。</p><p class="ql-block">“我叫沈渡?!彼f,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板。“住你對門的。今天剛搬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蘇晚看了一眼他身后敞開的門。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在門口放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紙箱。</p><p class="ql-block">“這房子不是空著嗎?”</p><p class="ql-block">“我租了。中介說房東在國外,讓我先住著,手續(xù)明天補(bǔ)?!彼D了頓,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那些紙張?!拔彝鼛ц€匙了。中介說備用鑰匙在房東那里,要明天才能送來?!?lt;/p><p class="ql-block">蘇晚沒有說話。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一種被生活碾過之后殘留的、笨拙的體面。那件西裝雖然是皺的,但看得出是好料子;那雙皮鞋雖然蒙了灰,但款式是經(jīng)典的;就連他坐在臺階上的姿勢,脊背都是直的,像是在維持某種最后的、不肯放手的尊嚴(yán)。</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個拎著一個行李箱、站在火車站出口、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的二十二歲的姑娘。那時候她也穿著一件自以為體面的衣服——一件在縣城商場里花了五百塊買的大衣,到了這座城市才發(fā)現(xiàn),那種款式早就過時了,面料一看就是廉價(jià)的。</p><p class="ql-block">“進(jìn)來吧?!彼统鲨€匙,打開了自己家的門?!翱蛷d沙發(fā),湊合一晚。別進(jìn)臥室?!?lt;/p><p class="ql-block">她說完就進(jìn)了屋,把燒烤紙袋放在茶幾上,走進(jìn)臥室,反手鎖了門。</p><p class="ql-block">卸妝的時候,她聽見客廳里傳來極輕的聲響——公文包放在茶幾上的聲音,然后是皮鞋被脫下、輕輕放在地板上的聲音。之后是長久的安靜。她從門縫里看了一眼,男人坐在沙發(fā)上,沒有躺下,公文包攤開在膝蓋上,借著窗外路燈的光在看什么文件。</p><p class="ql-block">她搖了搖頭,拉上了臥室的窗簾。</p><p class="ql-block">凌晨三點(diǎn),她被渴醒了。宿醉讓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嘴里發(fā)苦。她推開臥室門,光著腳走進(jìn)客廳,看見男人還坐在沙發(fā)上,姿勢幾乎沒變,只是公文包合上了,放在茶幾上,他靠在沙發(fā)靠背上,閉著眼睛。</p><p class="ql-block">茶幾上她的那杯水被他挪到了一邊,沒有動過。</p><p class="ql-block">她倒了杯水,靠在門框上喝。也許是她的動作太輕了,也許是男人根本沒有睡著——她剛喝完一口,他就睜開了眼睛。</p><p class="ql-block">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會兒,然后他開口了:“睡不著?”</p><p class="ql-block">“習(xí)慣了?!碧K晚把水杯放在茶幾上,“你呢?認(rèn)床?”</p><p class="ql-block">“不是?!彼D了頓,聲音在寂靜的凌晨聽起來格外低沉,“在想事情。”</p><p class="ql-block">蘇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縫里漏進(jìn)來的一線路燈的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茶幾上,把那杯水和公文包都鍍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銀色。</p><p class="ql-block">“做什么的?”她問。</p><p class="ql-block">“以前做建材的?!?lt;/p><p class="ql-block">“以前?”</p><p class="ql-block">“破產(chǎn)了。”</p><p class="ql-block">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但蘇晚看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微微地顫了一下,然后被他攥成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p><p class="ql-block">“哦?!碧K晚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追問。在這座城市里,破產(chǎn)和失戀一樣,是每個成年人必備的傷疤,沒什么好追問的。</p><p class="ql-block">“你呢?”他問。</p><p class="ql-block">“我?”蘇晚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聽起來像碎玻璃碰在一起?!拔以诳娝股习?。就是秦淮路上那家會所?!?lt;/p><p class="ql-block">男人沒有說話。蘇晚等著他露出那種表情——那種混雜著同情和鄙夷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她見過太多次了,每次她說出自己的職業(yè),對方的臉就會微妙地變化一下,像一幅畫被潑了一點(diǎn)點(diǎn)水,顏色還在,但紋理已經(jīng)變了。</p><p class="ql-block">但他沒有。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說:“那條路上有一家鴨血粉絲湯,很好吃?!?lt;/p><p class="ql-block">蘇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不是會所里的那種職業(yè)性的笑,而是一種被意外的、不合時宜的細(xì)節(jié)逗樂的笑。</p><p class="ql-block">“你說的是老張家的吧?那家開了十幾年了?!?lt;/p><p class="ql-block">“嗯。我以前——以前來這邊談項(xiàng)目的時候,每次都要吃一碗?!?lt;/p><p class="ql-block">“你現(xiàn)在也可以吃?!?lt;/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西裝,“現(xiàn)在連一碗鴨血粉絲湯都要想一想再吃了?!?lt;/p><p class="ql-block">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點(diǎn)意思。他的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矛盾——明明已經(jīng)落魄到了這種地步,說話的方式卻還是那種見過世面的人的樣子。他不是在訴苦,也不是在逞強(qiáng),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用一種近乎冷靜的、旁觀者的語氣。</p><p class="ql-block">“你睡吧?!碧K晚站起來,“明天還要等房東送鑰匙呢。”</p><p class="ql-block">“好?!?lt;/p><p class="ql-block">她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回頭說:“茶幾上有水,渴了喝。廚房里沒有吃的,冰箱是空的——我從來不開火?!?lt;/p><p class="ql-block">“好?!?lt;/p><p class="ql-block">她關(guān)上門,躺在床上,聽著客廳里那個男人翻身的細(xì)微聲響。窗外的路燈滅了,天邊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她閉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想——這座樓里又多了一個倒霉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