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從保利璟瑜到朱家尖碼頭，駕車不過十五分鐘左右。 </p><p class="ql-block"> 由于時間尚早，前廣場里停車位很多，一眼瞧去，紅白色相間小布達拉宮樣式的游客服務(wù)中心，建筑風(fēng)格頗具特色，我們和漸漸匯聚而來的人流一起登去普陀山的客輪。 </p><p class="ql-block"> 因為媛子和袁夢是第一次去，所以興奮莫名，選擇了中間一層靠海的窗邊。</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第一次拜訪，應(yīng)該是在2009年7月，那年暑假被單位派到浙江紹興魯迅中學(xué)培訓(xùn)，在結(jié)束后便和同事一起跑到普陀山，那時候的舟山?jīng)]橋沒隧，已記不太清楚當年的長途奔襲是場怎樣的情景了，但我的空間里還保存著當年的幾張模糊但十分珍貴的照片。 </p><p class="ql-block"> 灼灼烈日開始灼烤著大海，蒸騰起一片迷蒙的霧氣，海風(fēng)挾裹著咸澀氣息撲面而至，迎面撞來一座島，山勢沉靜如佛，仿佛被天與海共同托舉著，又似漂浮于水上的巨大蓮座在水云間若隱若現(xiàn)。</p> <p class="ql-block"> 二十分鐘后，下船，登島，出口處便是洶涌的車流和人潮，空氣里瞬間擠滿了灼熱與虔誠的氣息，信徒香客們肩扛手提，行囊鼓鼓，而他們臉上洋溢的，是汗水淋漓間又分明閃耀著一種近乎純粹的期待光芒。 </p><p class="ql-block"> 我們不明方向，只能坐車擺渡前往南海觀音佛像處。 踏上石板路，便一步步踏入了這佛國的氛圍，穿行于密林濃蔭的小徑，路邊大樹都掛上了領(lǐng)養(yǎng)者名字和愿望的木牌，這時暑氣稍退，耳畔的喧囂也悄然隱去，只余下腳步踩踏石階的篤篤之聲，與偶爾飄過的誦經(jīng)呢喃，竟像微風(fēng)拂過樹梢一般自然，樹影婆娑，石階如梯，我們隨著人流緩緩向上，如同虔誠的朝圣者，一步步走向心靈的歸處。 </p> <p class="ql-block"> 山路漸趨開闊，海風(fēng)亦愈發(fā)強勁，及至開闊處，那尊高達33米的南海觀音青銅立像從右側(cè)面驀然撞入眼簾，她背倚蒼翠山巒，面朝浩瀚東海，在碧海藍天之間巍然矗立，袁夢捧香祈禱，此情此景攝入相機，那是一幅多么和諧的畫面。 </p><p class="ql-block"> 拾級而上，步步靠近這海天之間的巨大慈容，但見那巨大的觀音像巍然聳立于山海之間，通體青銅色在驕陽下閃耀著肅穆而柔和的光芒，行至觀音腳下蓮花座旁，仰視其莊嚴法相，只覺其低垂的眼簾似蘊著無限悲憫，我們仰視良久，見觀音慈眉垂目，目光似乎穿越了渺渺時空，無聲地籠罩著腳下的山海與蕓蕓眾生。海風(fēng)自遠方奔涌而至，帶著咸腥的氣息和深沉如梵唄的潮音，裹挾著深沉如嘆息的誦經(jīng)聲，撞擊著銅像后又散逸開來，彌漫于整個天地之間，最終化作低語散入虛空。 </p><p class="ql-block"> 恍惚間，竟覺那悲憫的目光已將我整個包裹。忽見一位衣著精致、手戴閃亮手環(huán)的女士，竟在蓮花座下猛地跪倒，匍匐叩拜，仿佛一幀凝固的影像，顯影于觀音的垂目之下——原來世間最深的虔誠，有時竟如此突兀地撞入紅塵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 然后尋著出口，走過紫竹林，便到了不肯去觀音院。寺院小巧清幽，依山臨海而筑，相傳唐代日僧慧鍔請觀音圣像歸國，舟至此地，風(fēng)濤驟起，舟不能行，遂悟菩薩不肯東渡，留像建院，普陀山觀音道場由此肇始。</p><p class="ql-block"> 我特別注意到院旁有一石亭翼然探出海面，名曰“觀瀾亭”。步入亭中，憑欄遠眺，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無垠的東海，碧波萬頃，浩渺接天。海浪從遠方奔涌而來，帶著永不疲倦的力量，一遍遍撞擊著岸邊的礁石，在“潮音洞”口發(fā)出雷鳴般的轟響，激起雪白的浪花，旋即又碎落回深藍的懷抱。這澎湃的潮音，仿佛自唐時響起，穿越千年，至今不息，訴說著那尊不肯離去的觀音與這片山海最初的因緣。 </p><p class="ql-block"> 此時的我們早已熟識了路徑，信步沿濃蔭匝地的香道行不多遠，便見普濟禪寺的山門巍然。</p> <p class="ql-block"> 此寺號為“前寺”，乃全山主剎，氣象果然不同。入得寺來，海印池首先映入眼簾。池水清碧如鏡，倒映著藍天白云與池中亭亭玉立的蓮荷，池畔垂柳依依，風(fēng)過處，柳絲輕拂水面，攪碎一池清影。池中那座精巧的多寶佛塔，塔影亦在水中輕輕搖曳，仿佛歷史沉入水底的靜默回響。 </p><p class="ql-block"> 穿過御碑亭，康熙手書“普陀洛迦”四字御碑巍然矗立，石質(zhì)堅潤，字跡雄渾，數(shù)百年風(fēng)霜似乎只在其上沉淀下更深沉的重量。步入主殿圓通寶殿，殿宇宏闊，香云繚繞，毗盧觀音圣像端坐蓮臺，法相莊嚴慈悲，低垂的眼瞼仿佛閱盡人間悲歡。殿頂藻井彩繪繁復(fù)精妙，在裊裊香煙中若隱若現(xiàn)，恍若天界瓊樓。殿角風(fēng)鈴被晨風(fēng)拂過，叮當清越，余音裊裊，仿佛自唐風(fēng)宋韻里穿越而來，一聲聲叩擊著游人的心扉。廊下偶見一青年僧人，僧衣素凈，手持竹帚，正低頭專注地清掃階前落葉，有著一副超脫紅塵的瀟灑。</p> <p class="ql-block"> 隨后坐車轉(zhuǎn)往法雨寺。進寺道路古木參天，濃蔭匝地，頓覺清涼，法雨之名，古意盎然。 </p><p class="ql-block"> 法雨寺里，古意深沉，真歇禪師當年開山辟林的堅韌，早已滲入每一塊磚石的紋理里。我仿佛看見那堅毅的身影，在荒島孤寺中拓荒，開辟著信仰的疆土。寺外，一塊萬歷年間御碑，字跡斑駁卻依然清晰，如歷史沉默的注腳，無聲見證著時光長河的沖刷。古寺之內(nèi)，香火繚繞，誦經(jīng)聲如縷不絕；寺外，現(xiàn)代的氣息亦在悄然彌漫，電子功德箱熒屏閃爍，掃碼燒香的操作便捷如日常消費，古剎與今朝，鐘磬與電子音，在此處奇異地交匯，彼此纏繞又相安無事。這佛門圣地，竟也坦蕩包容著人間的所有喧囂與便利。</p> <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屏息的是九龍殿，琉璃瓦在炎陽下流淌著金色光暈，恰似佛光傾瀉而下，殿內(nèi)藻井九龍盤繞，精雕細鏤，栩栩如生，仰頭望去，九條蟠龍旋于梁柱之間，仿佛凝固了亙古的風(fēng)雷，只待一聲佛號便破壁騰空，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開木質(zhì)的束縛，挾帶風(fēng)雷直上云霄，殿角銅鈴隨風(fēng)輕響，清脆叮當，如露珠濺落。寺后一株古柏，枯槁焦黑的主干分明已歷劫而亡，然而卻有新綠枝條倔強鉆出，嫩芽在焦枯的枝干上萌發(fā)，生與死彼此糾纏，竟無言訴說著某種執(zhí)拗的輪回。殿內(nèi)殿外，暑氣蒸騰，汗珠不由自主地滲出額頭，恍然間竟疑是檐角滴落的楊枝甘露，直沁入心脾深處，有一兩縷陽光透過高窗斜射入殿，恰好落在藻井中央的盤龍之上，琉璃彩繪瞬間被點燃，流溢出莊嚴璀璨的金光，宛如佛光普照，令人心生敬畏。 </p><p class="ql-block"> 殿后一隅，一株古樹令人駐足。主干黝黑虬結(jié)，分明是歷劫雷火后的枯槁焦炭，然而就在這死亡的軀干上，竟有數(shù)簇鮮亮的新枝倔強抽出，嫩葉青翠欲滴，在焦黑的對比下，那新綠顯得格外蓬勃而悲愴。生與死，榮與枯，在這小小一隅無言地纏斗、共生，演繹著生命最原始也最深刻的禪意，比殿內(nèi)繚繞的誦經(jīng)聲更直指人心。</p> <p class="ql-block"> 從法雨寺出來，我們徑直奔向千步沙。 </p><p class="ql-block"> 沙灘寬闊，沙粒細膩如金粉，我們都把鞋襪脫下，畫地為牢把它放在圓圈正中間，然后迎著海風(fēng)迎著驕陽奔跑入海，海浪一層一層地不斷涌來，前赴后繼，一時停在我們跟前，一時沒過我們腳踝，在沙灘上留下無數(shù)道白色水痕，又悄然退去，剛剛踩出的腳跡被書寫又被神奇地抹去，我眺望，一望無際，不知海的那邊又會是什么模樣，不遠處的一塊礁石上，密密麻麻的海蟑螂被海浪一次次撲打又再次聚合，小小生命在自然偉力面前，頑強得令人心驚——它們匍匐于礁石，竟如一行行移動的經(jīng)文，書寫著最原始張力，這些遠勝過殿堂中任何莊嚴。</p> <p class="ql-block"> 我們還要趕到浙江嘉興，即使留戀，也不得不依依告別。 </p><p class="ql-block"> 我立于渡輪的甲板上回望，普陀山的輪廓在午后明亮陽光下漸漸模糊，最終融入海天一色的蒼茫里。半日浮光掠影，步履匆匆，卻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時空的交錯，法雨寺九龍殿的幽光，普濟寺海印池的蓮影，南海觀音垂目下的叩拜，觀瀾亭前生滅不息的浪花……咸澀的海風(fēng)依舊吹拂，帶著香灰與海鹽的氣息，固執(zhí)地纏繞著衣袖與思緒。 </p><p class="ql-block"> 這海天佛國，山是凝固的梵唱，海是流動的經(jīng)文。那尊面海而立的不肯去觀音，或許早已洞悉：所謂苦海慈航，并非指向某個遙遠的彼岸。那渡人的舟筏，原不過是心頭一點不滅的微光——它微弱，卻能在塵世咸苦的風(fēng)浪里，任憑浮沉，始終執(zhí)拗地亮著，如同千步沙礁石上那一次次被海浪撲打，又一次次重新聚攏的、微小而倔強的生命群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