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烏海的二月二。是風說了算。這風，是硬的，干的，是烏海沙漠里磨了多年的赭色砂石凝成的。一大早，天是那種被漂洗過無數(shù)遍的灰白，風從西邊的桌子山豁口闖進來，嗚嗚地，帶著哨音。</p><p class="ql-block">城里人管這叫“龍?zhí)ь^”的日子，是要理發(fā)的。街道兩旁，理發(fā)店里人群攢動，老人們說，二月二，龍?zhí)ь^，今天理發(fā)，一年都順風順水。于是，這一天，人們都要理理發(fā)，抬抬龍頭。</p><p class="ql-block">我漫無目的地走，不覺竟到了曾經(jīng)的老屋，也就是五虎山附近。這里，城市的筋骨便露了出來。大塊大塊的、被風化出蜂巢般孔竅的砂巖，沉默地蹲伏著。再往前，便是烏海湖了。這黃河賜予的眸子，此刻，是凝固的。湖面的冰，并非平滑如鏡，而是被風雕塑過的，布滿魚鱗般的、層層疊疊的褶皺。冰是青灰色的，吸飽了天空的沉郁。只有貼近岸邊，冰層斷裂的縫隙里，才幽幽地、怯怯地，露出一線墨藍的水色，那顏色深得不見底，仿佛藏著另一個季節(jié)的秘密。</p><p class="ql-block">風更勁了些，直往人領口、袖口里鉆，不似刀刃，倒像一把冰冷的、極細的銼，慢慢地磨著你的體溫。我攏緊衣襟，背過身，目光卻撞上一片更闊大的靜——那是烏蘭布和沙漠的邊緣。此刻，它與天空的界限是模糊的，一色的蒼黃。沙丘柔和的曲線，被風梳理得異常流暢，像凝固了的、巨獸的脊背。沒有草，沒有樹，只有一蓬蓬枯索的駱駝刺，鐵鑄的一般，死死地抓著沙地。它們在風中顫抖，卻不斷，發(fā)出一種極細微的、干燥的金屬般的摩擦聲。這聲音，是這片土地自己的呼吸，單調，卻有著無垠的耐心。</p><p class="ql-block">就在這無邊的靜與風中，我忽然看見了“抬頭”的證據(jù)。那不是龍，是沙。遠處的沙脊線上，細沙被風持續(xù)不斷地揚起，形成一抹薄薄的、流動的金暈，沿著沙丘的輪廓，緩緩地、莊嚴地移動。那景象，像極了神話里某種巨獸剛剛蘇醒，輕輕舒展開它蟄伏一冬的鱗甲。陽光偶爾從云隙中漏下一束，正正地打在那流動的沙帶上，剎那間，億萬的沙粒同時燃燒起來，迸出一種內(nèi)斂的、灼目的光芒，仿佛地心深處不肯熄滅的火，終于在這一天，接到了號令，向上透出了一口輝煌的氣。</p><p class="ql-block">我怔怔地看著。這里沒有杏花春雨，沒有驚蟄雷鳴。這里的“抬頭”，是風的號令，是沙的遷徙，是冰層下暗流的第一次、幾乎無法察覺的轉向。是這片土地，用最堅硬的方式，完成的一次最溫柔的蘇醒。理發(fā)店人氣，人間的祈愿，是湖這邊微小而確切的暖意；而沙漠上那道流動的光，則是天地間一場宏大而靜默的儀式。它們在這風里，奇異地共存著。</p><p class="ql-block">回程時，風似乎小了些，或許只是我已習慣了它的力道。街角，一個老人正背風蹲著，用枯枝般的手指，在沙地上劃著什么。風過來，又把他劃下的痕跡抹去。他再劃，風再抹。像一場無聲的、固執(zhí)的對話。我忽然覺得，烏海的二月二，大約便是如此了。在無盡的磨蝕與覆蓋中，總有一些東西，要抬一抬頭。是沙的脊線，是冰下的水，或許，也只是人心頭，那一點不肯被吹熄的、劃了又現(xiàn)的念想。</p><p class="ql-block">“龍?zhí)ь^”三個字，落在紙上，是極有韻致的。這“龍”，不見得是皇袍上張牙舞爪的那一種。它更像是泥土深處，那股子看不見、卻洶涌澎湃的、要拱破一切的生機。是冰河下蠢蠢欲動的水脈，是樹根里奔流的、帶著甜腥氣的漿。它抬的不是頭，是憋悶了一個長冬后，那一聲長長、悠悠的呼吸。</p><p class="ql-block">于是，萬物便都跟著抬了頭。</p><p class="ql-block">小區(qū)里的桃花最是性急，遠遠望去，還是一蓬蓬枯褐的霧，湊近了，那霧里已迸出點點茸茸的緋紅，嫩得讓人不敢碰，怕一碰，就化了。田埂上，泥土酥了，腳踩上去，軟軟的，陷下一個淺淺的印子，能聞到一股子清新的、混雜著草根的土氣。那是大地的體香。蟄蟲大約也在這香氣里醒轉，在人們看不見的深處，窸窸窣窣地，預備著一場盛大的演奏。</p><p class="ql-block">記得小時候回姥姥家，鄉(xiāng)間的習俗，這一天是要“引錢龍”的。用灶灰從水井邊蜿蜒灑回家門，再繞著水甕畫個圈，灰線細而不斷，宛如一條銀蛇游入家中，將“富水”引進。這古老的祈福，樸素得讓人心動。人們所求的，不過是日子能像那灰線畫出的“龍”一般，綿長不斷，像開春的河水，活活潑潑，涌動著豐饒的希望。</p><p class="ql-block">記憶里，奶奶順的順的。在這一天，總要將那把用了多年的木梳，在清晨的日光下細細地篦過頭。她說，這是“梳龍頭”，一年都有精神頭。梳齒劃過她花白而稀疏的發(fā)，簌簌的，安詳而篤定。陽光斜照進來，空氣中的微塵上下浮沉，時光在那一刻，仿佛也被梳得順順的。</p><p class="ql-block">如今，住在城里，已不見那引龍的灰線，也少有那份對一把木梳的鄭重?？蛇@天地間的訊號，是擋不住的。晨起，忽見陽臺那盆沉寂的金錢樹，從根部竟頂出一堆翡翠般的、怯生生的新芽，尖上還含著一點瑩瑩的露，仿佛剛睜開眼，打量這全新的、馬年的春天。心頭便驀地一軟，漾開一片暖。</p><p class="ql-block">二月二，終究是這樣一個日子。它不似除夕那般喧騰，不似元宵那般絢爛。它只是靜靜地，在時序的關節(jié)處，給你一個溫柔的提示。告訴你，那些沉睡的，都該蘇醒了；那些蜷伏的，都該舒展了。連那無形的、蟄伏在人心底的期盼與氣力，也該跟著抬一抬頭，迎著這漸漸溫軟、日漸明亮起來的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