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廣鐘跪稟母親大人膝下： 兩奉慈云，敬谉福祺康豫、潭祉吉祥，至以為慕。男近日因整頓方言館及各雜冗，故未得閑。所云鐵裁縫事已托人買，尚未得便寄來。至做花邊洋鉤應在何種洋行可買？望示下。 大哥（曾廣鈞）仍在此，未得勉帥之館，乃系為王爵棠辦外交及奕京員交涉之事，不知究有益否？聞爵帥擬代為接眷，不知究能成否？ 大人能染花線極妙，須不脫色則更妙矣。家中女眷學裁縫，系最節(jié)省之法，初學不必有良師，先做布草衣服，陸續(xù)做軟（輭）料鑲滾衣服，亦系熟能生巧，非人力所能傳。女普通重修身、算學、治家、寫字、縫衣、畫花，所成之材，系作各項教師、貿(mào)易、手藝等事；地理、歷史、體操、西文乃其余事。畫譜有好者，而花樣及衣樣無處可尋。因東人繡貨價廉，中繡只繡屏條、桌圍，方者及相連之花邊，可套在桌上或幔帳下。又，繡花衣料即中國人用亦可，被面、方枕頭、門簾皆可。 小孩讀書，男之意，欲令其今冬到上海，明年送至梵王渡，或澄忠學堂，可與藻牙同來否？因小孩總須在學堂，乃能得高尚之學，有自治之機。聞方言館學風尚不甚好，洋文及各種尚可，漢文不好。今冬如有進步，即到方言館亦可。若無進步，則仍往別學堂。大約十二歲之學生，則不必在家中讀，可望西文有進也。錢先生明年不能請，則祇可送之來上海矣。 如送來后，大人在家可合諸女孩立一裁縫繡花館，聘女師教畫畫、學算、寫字、做衣，格致、畫圖等事。俟能有得，或即開一大學，或移居下江開一繡館。至各花樣宜立一標本室，將各省花樣張掛鏡框，每日做花三時，讀書三時，實不世之盛德也。 洲田事，聶丈未允，不知雋威能代辦否？可望而不可即，亦無可如何之事，在此用款每月約貳百元，除兩處進款佰五十元，尚須月貼五十元，頗覺受累，但浙省官場亦極不得利。厘差比較重而進款少，州縣米價太賤，尚須大賠。嘉湖大缺，受累益甚，此局大勢，若還尚奢思加薪水，現(xiàn)在亦無法可使也。擬定女孩課程列后： 如讀洋文，則禮拜日學畫、學算。地理只記中國及大勢，修身記古人之美德，自治之精神。夜作日記并學掛賬，禮拜回各處信札，算總賬。丫頭同，惟讀書改認字，作文改撰句，算學及畫直線皆在下文記回種，認字、撰句、畫直線、學算、縫衣。 是否可行？望大人酌定。 又有教授學一門，乃師范必須應添在其內(nèi)，至農(nóng)學，雖有益，而女眷不能自薦工作，難于有益。省城女學為頑固所敗，殊可痛恨！我等只能立一女工社兼讀書，則各不大矣。此敬叩，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男廣鐘跪稟。九月十九日。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2px;">此圖為曾紀芬女兒聶其德所畫（原載《家庭(上海1931)》）</span></p> 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1.郭筠（1847-1916），字誦芳，號藝芳老人，湖北蘄水人，曾國藩次子曾紀鴻妻。光緒七年（1881年）曾紀鴻病逝后，攜子女歸居湖南富厚堂，以家訓為本，聘請外籍教師教授外文與實用技藝；制定《曾氏富厚堂日程》，提出男女平等教育理念，要求子孫習手藝、重自立，強調(diào)記賬、行俠義等六項準則，著有《藝芳館詩稿》。?其孫女曾寶蓀自幼受其教導，后為紀念祖母創(chuàng)辦藝芳女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2.曾廣鐘（1875-1923），字君融，號季融，又號葆光，曾紀鴻五子。1912年于長沙設立中國基督教會及明誠小學。作品有：《曾廣鐘擬聯(lián)》，民國抄本，藏湖南圖書館?！队嘁ι车貞星逭衫碛蓵罚逍y(tǒng)三年（1911）鉛印本。《浙江省馀姚縣六倉沙地清丈升科理由質(zhì)問書》，清宣統(tǒng)三年（1911）鉛印本。《舊約圣經(jīng)揭要》一卷，1930年長沙六合公司鉛印本?！缎录s圣經(jīng)揭要》一卷，1930年長沙六合公司鉛印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3.勉帥之館：李興銳（1827—1904），字勉林，湖南瀏陽人，謚勤恪。太平天國起義后，隨曾國藩辦理湘軍軍需等事務。曾國藩督直后，隨之于1869年調(diào)直隸，1871年調(diào)兩江綜辦營務等事宜。1875年督辦上海機器局達十年之久。勉帥之館指上海機器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4.王之春（1842—1906），字爵棠，號椒生，湖南清泉縣人。?清朝外交家、思想家、學者?，歷任山西巡撫、安徽巡撫、廣西巡撫等高級官職。先后作為曾國藩、李鴻章和彭玉麟的部屬，參與鎮(zhèn)壓太平天國起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5.愛新覺羅·奕劻（1838-1917），字輔廷，晚清宗室重臣，其重要的政治舉措就是鎮(zhèn)壓義和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6.聶丈：聶緝椝（1855-1911），字仲芳，曾國藩女婿，妻曾紀芬。清末封疆大臣、洋務派代表人物、中國民族資本家。曾任江南機器制造總局會辦、總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7.聶其昌（1879-1954），字雋威，聶緝椝次子，過繼給聶緝梓。1894年與左宗棠長孫女左元宜結(jié)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8.梵王渡：即上海圣約翰書院，1879 年創(chuàng)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9.方言館：即上海廣方言館，1863 年創(chuàng)辦。是北京、上海、廣州三地“同文三館”之一，標志著中國教育從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的轉(zhuǎn)型開端。曾廣鐘時任館內(nèi)官員。</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2px;">1884年上?？h城鄉(xiāng)租界圖局部，此片為江南制造總局，圖中可見其西南角為廣方言館。（來源網(wǎng)絡）</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整理小結(jié)</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1.此札來源：吳相湘《湘鄉(xiāng)曾氏文獻》，臺灣學生書局，1965年版，第6552-6589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2.標題借曾紀澤聯(lián)《題書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3.此札辨識斷句過程，得到上海沈夜來（筆名）老師給力協(xié)助，特表謝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4.文獻價值。此札為曾國藩之孫曾廣鐘勸促其母創(chuàng)辦民間女學的一手信史，具有多重學術意義。其一，它完整折射出晚清洋務派 “中體西用” 的教育理念；其二，是研究晚清女性教育史與曾國藩家族史的珍稀文獻。尤為重要的是，曾廣鐘擬定的女學課程表，涵蓋本朝史、小地理、撰文、臨畫、算學等新式科目，突破了 “女子無才便是德” 的傳統(tǒng)桎梏，堪稱中國近代早期民間女學課程體系的雛形，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47, 94, 112);">5.系年考訂。據(jù)孫啟華《曾廣鈞詩歌研究》（2010年蘇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附錄《曾廣鈞年譜簡編》記載，曾廣鈞光緒二十二年（1896）在湘西、湘南勘礦，同年十月入京；光緒二十四年（1898）旅居廣西。僅有光緒二十三年（1897）下半年居于上海，期間與江蘇補用知府譚嗣同、內(nèi)閣中書文廷楷等，參與滬南桂墅里池上草堂會議，捐助資金支持經(jīng)正女學開辦。結(jié)合本札“大哥仍在此”的相互印證（“大哥”即曾廣鈞），可以確定，此札撰寫于清光緒二十三年丁酉九月十九日（公歷 1897 年 10 月 14 日）。</span></p> <p class="ql-block">附件：信札局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