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周末看了一篇歷史散文叫《無處收留吳三桂》，作者是人大歷史系教授張宏杰。文章不是簡單的歷史再現(xiàn)，他是利用吳三桂這個影響歷史進程的關鍵人物，來拆解在當時的文化環(huán)境中人性的演變。我在文字中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歷史變遷和人性變遷間那種微妙而又牢固的聯(lián)系，他把這個過程中，人內(nèi)心的焦灼、沖突、冷陌、自私以及產(chǎn)生心理變化的緣由，抽絲剝繭的呈現(xiàn)到讀者面前，讓我們又多了一個看待歷史的維度。</p> <p class="ql-block"> 為什么要用吳三桂來舉例子呢，我覺得是因為他足夠典型。少年吳三桂，是個忠勇守道的儒家忠實踐行者。天啟年末，吳三桂的舅舅吳襄帶五百士兵出城巡邏時，被皇太極四萬兵馬圍困，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個必死局。當時祖大壽領守城官兵總共三千，守城都不夠，何談出城馳援幾公里外的吳襄?？僧敃r只有十八歲的吳三桂偏不信邪，愣是帶著二十幾名家丁出城殺入重圍，解救父親?；侍珮O無法理解這種違背常識的行為，只能判斷這里面必定有詐，下令不許追殺，四萬鐵騎就這樣目送他們一路回到城內(nèi)。</p> <p class="ql-block"> 這件事，給了吳三桂一生享用不盡的聲譽資本。那個時代對儒家的尊崇到了一個高峰，歷史上，沒有哪個朝代像明代一樣重視名教綱常。忠、孝作為儒家經(jīng)典的必修課，在他們內(nèi)心中的分量非常重，倫理綱常往往決定了一個人在社會評價以及管理體系中的位置，這就是所謂以德治天下。但“德”是反人性的存在，追名逐利才是人的本性，所以沽名釣譽的人就越來越多，德行逐漸成了達成目地的一種手段，而不是目標。這就造成了當時很擰巴的事實，每個人都想靠德行給自己加分，卻又遠遠達不到道德自覺的標準，也受不了失去德行后輿論給你帶來的重壓，那就得裝。當官的裝，為民的也得裝，在這樣扭曲的社會心理里，必定會導致人性的扭曲，各種荒唐的變態(tài)的行為愈演愈烈。</p> <p class="ql-block"> 明朝這個朝代不承認人最基本的人性需求，不關懷人底層的生存欲望，只用高高在上的道德體系去給社會施壓，在道德的重壓下，社會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愈加墮落。那時候上至公卿士人，下至平民百姓，每個階層都沉浸于自然人性的放縱之中。無疑，當時年僅十八歲的吳三桂，在這場德行選拔中拿到了滿分?？纯磪侨鸷竺娴穆臍v，二十八歲就做到了鎮(zhèn)守一方的寧遠總兵，成為青年將領中的翹楚，三十二歲破格提拔為遼東提督，年紀輕輕便大權在握。</p> <p class="ql-block"> 這樣看來大明對吳三桂高恩厚德，吳三桂也對大明也是忠心不二，可為什么崇禎皇帝讓他班師勤王，明明兩天的路程，他卻整整走了八天！直到李自成攻破皇城，崇禎吊死煤山，他竟然如釋重負的調(diào)轉(zhuǎn)方向回到山海關？吳三桂心態(tài)的轉(zhuǎn)變特別值得玩味?；氐街罢f的，道德就像懸在頭頂?shù)囊粋€攝像頭，把人逼到心理扭曲的邊緣，所有人對待道德的方式，就是一場冠冕堂皇的人生大戲，道德就是拿捏在手中的道具，演的好自然是名利雙全。當時大明江山已是危如累卵，天災人禍層出不窮，貪官污吏早已把偌大的帝國蛀的千瘡百孔，整個社會陷入到巨大的道德危機中，活不下去的農(nóng)民四處揭竿而起。當起義軍兵臨城下，吳三桂知道，自己這點兵馬去了絕無生還的可能。多年混跡官場，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倫理綱常塞滿頭腦的魯莽少年，那些以袁崇煥為代表的忠臣名將，他們沒有戰(zhàn)死沙場，而死在了奸人手中，死在無盡的猜忌、嫉妒、誣陷、背叛中。偶像洪承疇，舅舅祖大壽的降清，更讓吳三桂加看清了自己身處的是一個已經(jīng)爛到根子里的朝廷，也讓他有了一絲莫名其妙的輕松。</p> <p class="ql-block"> 吳三桂不能不回去，否則不但會被那群善于傾軋內(nèi)斗的文官扣上通敵賣國的罪名，也將永遠的被釘在道德淪喪的恥辱柱上。他也不能回去，倒不是怕死，為大明鎮(zhèn)守邊疆數(shù)十載，吳三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是怕死的不值，明朝已經(jīng)完了，不是他回去不回去的問題，回去他也是死路一條，連帶他的家人也要滿門抄斬。為朝廷算了一輩子，吳三桂決定要為自己算算了。所以，他要在大明退出歷史舞臺前，最后再演一出戲，既不能留下罵名，又不要回去送死，他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拖”。拖到起義軍攻入北京，拖到李自成高官厚祿的請他回去，他的全家包括陳圓圓都能得以保全性命。天地巨變終于壓碎了吳三桂身上那層道德外殼，他選擇了求生，而不是殉道。</p><p class="ql-block"> 這是吳三桂人生中的又一次轉(zhuǎn)折點，他對朝廷洗腦式的忠誠隨著大明的逝去而消解，后半生，他決定回歸人的本性，為自己而活?；实鬯懒?，忠臣的角色扮演不了了，但父母還在，他就有歸順的理由，就可以抵御社會正統(tǒng)價值系統(tǒng)的正面殺傷。換個面具，繼續(xù)乘風破浪。</p> <p class="ql-block"> 他完全有賺取下半生榮華富貴的資本，山海關就是他最大的籌碼。這時候李自成送來了四萬白銀以及封候的檄文。吳三桂并不是沒有猶豫，他的內(nèi)心比誰都要焦灼。大明在的時候農(nóng)民軍是叛軍，大明被滅了，農(nóng)民軍就是開國義軍，李自成就是開國元勛，朱元璋不也是農(nóng)民起義得了天下么，什么是正統(tǒng)，誰做了皇帝誰就是正統(tǒng)，誰是皇帝吳三桂就向誰盡忠，不管你是姓朱還是姓李。至于皇太極，賣身和賣國吳三桂覺得自己還是分得清的，無論誰當皇帝，皇太極都是敵人。但他終是低估了自己對權利的欲望，當時的攝政王多爾袞給出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他只能把陳圓圓拉進他自導自演的這出歷史大戲的臺前，也讓她成為自己表演道德楷模的最后一層面具。后面的劇情直到康熙出現(xiàn)前，都在按照吳三桂的劇本，或者說是按照他內(nèi)心里權利欲望的不斷延展而推進。歷史不斷告訴我們，如果私欲不加克制，那么這個人最后的結(jié)局不會太好，吳三桂當然也逃不過歷史的審判，憂郁交加，暴病而亡，死后連尸骨也被康熙剁碎傳示天下。</p><p class="ql-block"> 歷史沒有對錯，它往往是人性的傳聲筒和留聲機，而對欲望的追求又構成了人性的底色，可以說歷史在一定程度上是對人性欲望最真實最樸素的寫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