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逍遙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2年1月，我出生在沂蒙山區(qū)。那年，三年自然災(zāi)害過去了，大躍進吃食堂過去了，日子有明顯好轉(zhuǎn)了。所以，那年出生的孩子特別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6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我蜷在茅草屋的角落里，看母親把最后半塊地瓜切成八片。稻草屋頂?shù)目p隙漏下細碎的雪粒，落在她補丁摞補丁的袖口上，轉(zhuǎn)眼就化成了水漬。父親蹲在灶膛前吹火，火星子蹦出來，在他花白的鬢角上跳著舞——那年他不過三十八歲，可生活的重?fù)?dān)已壓得他脊背佝僂。</p> <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茅草屋像只蜷縮的老貓，蹲在村西頭的汪邊上。土墻被雨水淋出坑坑點點，每年春天都要用麥糠和泥重新糊一遍。大哥總搶著干這活，他說泥墻時能偷偷藏兩顆玻璃彈珠在墻縫里?？捎幸淮嗡鶋锶麖椫椋桓赣H撞見了。父親沒說話，只是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把彈珠按進泥里，又往上糊了層泥。</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飯時，大哥的碗里多了個荷包蛋——那是母親偷偷塞給他的，說"長身體的娃，得補補"。</p> <p class="ql-block"> 我八歲那年，除夕，父親領(lǐng)著我去嶺東給老祖上年墳。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地上厚厚的雪沒過了娘手工給我做的棉鞋口，雪花進鞋就融化 ，成水結(jié)冰，把鞋襪腳凍在一起，回家脫不下鞋襪來。娘就用火盆給我慢慢烤。等冰受熱融化了，才脫下鞋襪來。我的腳凍傷了。先是凍瘡，奇癢難耐；后來又淌膿水，疼的難忍；再后來，就好了，恢復(fù)正常了。這些日子，我都咬牙挺過了，什么事也沒耽誤。沒想到的是，卻因禍得福，從此，我的腳再也不出汗了。于是，我懂了一個道理：任何事情，都有兩個方面，有利就有弊，有弊就有利。</p> <p class="ql-block"> 我十歲那年，家搬到了村東頭，房屋兩間，還是土墻，稻草屋頂。在那里，度過了貧窮卻愉快的十幾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天最盼的是挖野菜。三個妹妹挎著竹籃，像三只歡快的小鹿跑在田埂上。我總落在后面，因為要照看最小的弟弟。他走路還不穩(wěn)，卻愛揪野花，揪下一朵就往我嘴里塞。二妹最機靈，總能找到最嫩的薺菜。有次她發(fā)現(xiàn)片薺菜地，興奮得直跳，結(jié)果踩塌了田邊的土埂，整個人摔進泥里。我們笑得前仰后合，她卻舉著沾滿泥的薺菜喊："二哥，你看！這么大的！"</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親把野菜剁碎，混著糠麩揉成團子。蒸籠揭開時，熱氣裹著苦香撲面而來。我們姊妹六個圍在灶臺邊，眼巴巴盯著母親分團子。她總把最大的那個給父親，父親又悄悄塞給弟弟。大哥說他不餓，把團子掰成兩半，分給最小的兩個妹妹。我咬著發(fā)硬的團子，突然嘗到一絲甜——是二妹偷偷往我手里的團子上塞了顆糖精粒。</p> <p class="ql-block"> 初夏，大哥會帶我們?nèi)ナ胞溗?。生產(chǎn)隊收完麥子，我們挎著竹籃沖進田里。麥茬扎著腳板，可誰也顧不上疼。大哥總能找到遺落的麥穗，妹妹卻專挑漂亮的野花插在辮梢。傍晚時分，母親把拾來的麥粒炒香，用石磨碾成面，做成金黃的餅子。那香氣能飄出半里地，引得鄰居家的狗都趴在墻頭張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最驚心動魄的是去村前祊河林場里偷草。河里的草木又高又多，那是全村人一年燒火做飯的柴禾。平時有人看管，不讓任何人動。每年入冬，草木干枯了，大隊通知，家家去搶，然后過秤，按人口多少分到各家各戶。</p><p class="ql-block"> 夏天，所有小孩，每天都有任務(wù)。去野外割草，送生產(chǎn)隊里喂牛，按斤給發(fā)草票，兌換工分，那就是社員的家庭收入。分糧，分菜，分瓜，分柴，用工分來代。一個大隊，三個生產(chǎn)小隊的孩子們都去割，天天去割，田野里的草就少得可憐了。割不到草的小孩，怕回家挨揍，就會想辦法偷偷越過天然屏障——趟過河水，去林場里割草，割滿草筐就跑，這就是偷草。經(jīng)常有孩子被看林場的大爺追著漫山遍野里跑，嚇得心撲通撲通地跳，恐怕被逮著受處罰?，F(xiàn)在想起來，非常搞笑，可在當(dāng)年，就感覺那是大逆不道的偷盜行為，盜賊心虛，自然害怕。</p> <p class="ql-block"> 夏天的夜晚，茅草屋像蒸籠，父母就在院子里鋪上草苫子，草席，蓑衣。我們仰面躺著，看銀河從屋檐流過。大哥會講孫悟空大鬧天宮，講到精彩處，他突然抓起蒲扇當(dāng)金箍棒，嚇得弟弟直往我懷里鉆。母親坐在紡車前，嗡嗡的紡線聲伴著蟬鳴，像首古老的歌謠。有次我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母親還在紡線，月光把她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長過我們蓋的破棉單。</p><p class="ql-block"> 雨天最有趣。雨水順著稻草屋頂?shù)蜗聛?，在屋角里匯成小溪。我們脫了鞋，光腳踩水玩。父親用破盆接雨水，說"存著澆菜"。三妹最調(diào)皮，趁父親不注意，把盆里的水潑向大哥，結(jié)果兩人打起了水仗。母親舉著笤帚出來假裝要打，自己卻先笑了，笑聲驚飛了檐下避雨的麻雀。</p> <p class="ql-block"> 中秋節(jié)那天，父親帶著大哥去走親戚。他們穿著最好的衣服——父親的藍布衫洗得發(fā)白，大哥的褲子膝蓋處還打著補丁。</p><p class="ql-block"> 傍晚回來時，父親挎的箢子里只剩親戚壓回來的最后一包月餅，用油紙包著，還帶著親戚家的溫度。母親把月餅放在案板上，我們姊妹六個圍成圈，眼睜睜盯著月餅上紅艷艷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先給爺爺奶奶送去。"娘說。 </p><p class="ql-block"> 大哥接過月餅包，剛要走。弟弟突然哭起來："我要吃月餅！</p><p class="ql-block"> "母親把他抱在懷里，輕聲哄："乖，爺爺奶奶年紀(jì)大了，得先孝敬他們。"</p><p class="ql-block"> 大哥回來時，月餅包變成了半包——爺爺奶奶硬是壓回來四個。母親用刀把月餅切成八瓣，我們每人分到半個。弟弟拿著月餅，小手臟兮兮的，卻舍不得吃。母親說："你吃吧，娘不愛吃甜的。"可我知道，去年中秋，她把分到的月餅悄悄塞給了我。</p> <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特別冷。母親體弱多病，頭疼，咳嗽得厲害，卻不肯去看大夫，因為沒錢。大哥偷偷把攢了半年的玻璃彈珠賣了，換回兩包止咳糖漿。母親喝藥時，眉頭皺得緊緊的，卻笑著說："真甜。"我們姊妹六個圍在她床前，二妹把自己藏的半塊硬糖塞進她嘴里，母親嚼著糖，眼淚突然掉下來。</p> <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臘月十七就立春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茅草屋前，看大哥帶著弟弟在院子里種向日葵。父親蹲在墻根下修農(nóng)具，母親在紡車前織布，三個妹妹挎著竹籃去挖野菜。陽光透過稻草屋頂?shù)目p隙漏下來，在地上織出金色的網(wǎng)。</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娘把我們叫到跟前。她從柜子里拿出個包袱，里面是六件新衣裳——用我們養(yǎng)長毛兔賣兔毛、挖香苻藥草根和揀蟬蛻換的錢，還有賣雞蛋的錢買的布，娘親手縫制的。衣裳的布料粗糙，卻洗得干干凈凈。我們姊妹六個抱著新衣裳，看著父母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哭作一團。母親卻笑了："哭啥？過年都穿新衣！"</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陽臺上，看霓虹燈代替了星斗，空調(diào)風(fēng)代替了麥浪?？擅慨?dāng)月光灑下來，我仍會想起那個土墻稻草頂?shù)拿┎菸?，那個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莊戶院，想起母親紡車前的背影，想起中秋夜那半塊帶著體溫的月餅。前年回老家，發(fā)現(xiàn)老屋已經(jīng)拆了，可那片土地上，大哥種的向日葵依然開得燦爛，金黃的花盤像極了母親當(dāng)年分的月餅。</p> <p class="ql-block"> 我突然醒悟： 原來真正的富足，從來不是銀行里的存款，而是記憶里永不褪色的春天。那些貧窮卻溫暖的日子，像刻在掌心的紋路，隨著歲月愈發(fā)清晰。每當(dāng)生活讓我感到疲憊時，我就會閉上眼，讓記憶里的月光流淌過來——它依然那么亮，那么暖，照亮了我整個童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3月22日于山東臨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