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 朱蓮芬 梅梓祥書屋</p><p class="ql-block">編輯制作 泉水叮咚</p><p class="ql-block">音樂:云水禪心</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2日 19:39 北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梅梓祥導讀:</p><p class="ql-block">清晨收到蓮芬大姐的文章,她囑我清明刊發(fā)。讀罷心潮難平,這般至真至純的親情與文情,我不忍等待,愿盡早與諸君共賞。</p><p class="ql-block">蓮芬大姐是我老領(lǐng)導沈掌榮先生的夫人。當年我初到《鐵道兵》報,便是跟著沈先生編輯文藝副刊。他后來任報社總編輯,再調(diào)全國人大新聞局擔任領(lǐng)導,我們始終情誼深厚。既是同事、師長,又有同鄉(xiāng)之誼,這份緣分,我一直感念在心。</p><p class="ql-block">與沈先生同室多年,拜讀其文無數(shù),可今天讀大姐此文,依然深受震動。印象中他清瘦挺拔、談笑間皆是讀書與寫作,從不知他曾身患重病、被預判壽至五十;更不知那忙碌的身影里,有如此細膩溫柔的心。此刻燈下執(zhí)筆,仿佛又見同鄉(xiāng)、師長含笑凝望。</p><p class="ql-block">沈先生與大姐是海寧人,嘉興文脈深厚,徐志摩、豐子愷皆出于此;郁達夫亦在杭嘉湖求學。我的故鄉(xiāng)湖州1983年前亦屬嘉興,讀大姐文字,總能感受到一脈相承的文氣與風雅。</p><p class="ql-block">文中人與事我皆熟悉:當年那個放學飛奔進辦公室、安靜讀寫的孩子甸甸,如今已在海外成為科研棟梁。文末“80歲作”四字,更讓我感嘆時光匆匆,歲月無情。惟愿蓮芬大姐與家人平安康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信中的思念</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朱蓮芬</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微信時代,把郵局寄信逼得退出了歷史舞臺。木心說,從前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愛一個人。此話,對我來說是那么貼切?;仡?969至1980年,我與在鐵道兵工作的愛人分居十多年,全靠郵寄信件聯(lián)絡感情。那時從四川、安康寄往海寧,郵程要七天,后來到北京,郵遞也要四天。粗略計算,十年間來往信件近萬封。</p><p class="ql-block">我們保存了1979至1980年的百余封信作為留念,于2023年捐贈給家鄉(xiāng)檔案館。近期檔案館轉(zhuǎn)來電子版壓縮包,他們按書信往來時間排序整理,還把信封和內(nèi)頁掃描并編制目錄,這讓我感動、讓我重看,讓我回憶起近半個世紀信中的許多故事,我不禁潸然淚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1年3月,愛人沈掌榮在參與修筑八年的成昆鐵路通車后,被調(diào)入北京鐵道兵報社任編輯。四月回到故鄉(xiāng),與在塘橋石西小學任教的我結(jié)婚。新婚第九天,我又被推薦去平湖師范進修,愛人結(jié)束假期返回北京,那時全仗鴻雁傳書。哪知第二年,愛人因病住進杭州解放軍117醫(yī)院,他是在四川重復感染血吸蟲病,積勞成疾,經(jīng)過一年治療,仍不見好轉(zhu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5年4月的一天,塘橋大隊接到北京長途電話,派員騎自行車到學校帶我去接電話。電話從北京傳到達縣總機,再轉(zhuǎn)公社、轉(zhuǎn)大隊,一層層轉(zhuǎn)接。在接聽報社王則實領(lǐng)導的電話時,還夾雜著家鄉(xiāng)三地總機員的鄉(xiāng)音,最后還是聽明白了報社領(lǐng)導的意思:讓我立即去北京,掌榮住進301醫(yī)院,不要著急,等家屬簽字方可手術(shù)。</p> <p class="ql-block">事后,我們在信中都回憶起那段不尋常的經(jīng)歷。塵封的信箋,如今再看愛人當年的描述:“我以為自己能活到五十歲就很不錯了。正因為如此,也常常地擔心你。你對我越是真摯專一,就越使我感到內(nèi)疚,像是對不起你。實際上,閑人的風言風語總是有的,他們也許會說:你看,找了個病鬼,她的命也是夠苦的??墒?,正是這種困難的時刻,你,顯示了一顆偉大而忠誠的心。你以堅定和勇氣,以柔情和溫暖,拯救我、安慰我,不但讓我的身體得以康復,更重要的是澆灌了我的心靈。如果說那是你心靈中的愛化成的,那么我就像枯田逢甘雨、嬰兒逢乳汁一般,被滋養(yǎng)、被強健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說患難之交恩愛深,你我之間,用這個詞來形容也十分貼切。況且,在我病重的時候,什么家庭、什么生活安排,早已被我拋到九霄云外。非但如此,還常常因為身體不適,莫名其妙地發(fā)脾氣。探家期間有過,在301醫(yī)院也有過。事情雖已過去多年,但我總覺得那是一種愧疚。諸如此類,你都默默地忍受下來。我就是一塊鐵石,也會被這炙熱的溫情所熔化呀。如果說人間讓我選擇最偉大而恩愛的女性,毫無異議,只有你。是的,人是有感情、有思維的,建立了一種信念后,是不會隨意消失的……”</p><p class="ql-block"><b>1979.11.2,檔案編號95。</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回信寫道:“過去的歲月,連回想都不敢。那時的我,覺得世界上一切都與我無關(guān)。記得那晚,你在301醫(yī)院,大院組織去中山公園音樂堂看演出,回來的車上,望著華燈齊放的長安街,那么美,可我心里一陣陣心酸,淚水一直淌到復興路四十號大院。我對照家鄉(xiāng)里兩個沒了丈夫、沒了兒女的老太太,她們是社會最底層的人,我自己也會變成那樣嗎?多可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壓在心里的石頭,應該說1975年5月以后才落下。清楚記得,在手術(shù)室門外,見陸醫(yī)生滿頭大汗跑出來,我問怎么樣,他一邊做手勢,一邊說:很順利,馬上出來了!五個多小時的手術(shù),我在室外焦急等待??吹侥惚煌瞥鰜恚樕p紅,還問我:沒有吃過飯?我高興得真想跳起來,連聲道謝醫(yī)生。此刻,真正體會到一塊沉重的石頭從心里落、落、落地沉到腳底!再看自己的雙手,滿是汗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第七天中午,好友陳醫(yī)生來替換我,讓我回去休息一會兒。走出301醫(yī)院,覺得今天的太陽特別明媚,逢人都笑著應答。可我一分鐘也沒睡,放心不下,拿了衣服就返回病房,看著你一天天地恢復。一天晚上,我穿著那件香港尼龍襯衣走到你身邊,想要親你。你撫摸著我,輕輕說:這是醫(yī)院里,護士要來……”</p><p class="ql-block"><b>1979.12.19,編號102。</b></p><p class="ql-block"><b>?</b></p> <p class="ql-block">在1980年2月4日的信中,我曾寫過這么一句:“在你病重時,曾想過,要是身體機能能分出來,我一定會分一半給你?!卑?,結(jié)婚十年,算起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連三年都不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6年,是我們婚后第五年,我們有了一個男孩。那年我上調(diào)到縣城硤石工作,才十個月大的孩子就斷了奶,送回老家讓父母親照看。愛人每次來信,都希望我多寫寫兒子的近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0年的信中,寫下了四歲兒子的點滴:“媽媽,你為啥可以專門回來,爸爸為啥要一年才能回來一次?”“你寄來的識字卡片,兒子保存得很好,沒有撕破。人家叫他背,他一口氣地念,念得連氣都透不過來,引得大家哄笑。昨天收到年歷卡片,拆信時兒子不在家,他回來后我把卡片給他,他想了想問:媽,你和爸爸碰到過啦?噢,不是的,是爸爸信里寄來的,信是乘火車、坐汽車,再由郵遞員騎自行車送到家里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告訴兒子,新的棉鞋要過年時才做好,腳上這雙棉鞋可不要弄臟,不要踏水潭。他真的很小心,我回家時,已經(jīng)穿了兩個月,一點不臟。我要去杭州、長安,他也不執(zhí)意要跟著,問給他買點什么?說不要,要么一顆糖。太聽話了,心里反而難受。每次離開,我都止不住掉淚??伤臍q的兒子從來不哭鬧,只問外婆:什么時候去硤石?媽媽那邊房子造好了沒有?”</p> <p class="ql-block">1980年2月1日的信中,有這么一段描寫兒子:“我給兒子穿一件有拉鏈的新衣,由于我粗心,事前沒告訴兒子把頭抬高,拉鏈猛一拉,呀!拉掉了兒子下巴一小塊三角形皮肉,他哭了。我說不要哭,看新衣服濕了,以后你要把下巴抬高。兒子一下子就不哭了。我向兒子道歉:是媽媽不好,手重了,又沒提醒你。兒子答:不是媽媽不好,是我沒抬頭。我又是笑又是流淚,要是他小手打我兩下,心里倒還能平衡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再穿這件衣服,兒子早早就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親著兒子的臉,覺得他身上有你性格的縮影。”</p><p class="ql-block">鄰居們說過,蓮芬要么不生,晚生的兒子聰明、懂事。母親也曾說,她管過兒孫有六個男孩,說這個唯一的外甥聰敏、聽話、遇事小心謹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歲的兒子還給父親寫過一封“信”。那時,兒子常跟著在信用社工作的舅舅去上班,為了讓他安靜,舅舅給了紙和筆讓他畫畫。他問舅舅:叫我寫信?就在稿紙上畫了一圈又一圈。等我回家,他拿出來讓我寄往北京。我一看,四百個圓圈都畫在小格內(nèi)。問他這么多圈是什么意思?他說,小圓是舅舅在打算盤,長圈是外婆在縫衣服,扁圈是外公在喝老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真的把這封“信”寄到了北京。愛人說,他裝在口袋里,給報社同事們看兒子的“信”,一直保存到兒子結(jié)婚,才交到兒子手里,還附上了一封他八歲時寫給父親的信。</p><p class="ql-block">在1979年11月2日的信中提到:“兒在門口等著我,見我回家,老遠就跳呀、蹦呀,拍手喊給鄰里聽:媽回來了!苦苦哀求幾遍:媽媽不要去硤石,在翁家埠好。我什么時候去北京?我要爸爸?!?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么多年,我們寫信也不容易。愛人都是在節(jié)假日、晚上辦公結(jié)束后、獨自一人時,一寫就是好幾頁。如今回看信中寫道:一寫就一頁了,哦!八頁3600字,是一篇散文了。你單位有沒有人會笑說寄信太多?那以后寫了不寄,積在一起寄。為了減少頁數(shù),他字寫得很小,把我的名字減一字,其中一頁寫了12個“芬”。有一封信多達20頁,在北京沒稱重,到海寧后,讓我補了八分郵票。</p><p class="ql-block">我是在晚上復信,信中寫道:晚上很冷,寫得腳都凍麻了,明晚續(xù)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1年5月,終于解決了兩地分居。此后三十多年不用寫信,也不曾分離。直至2008年,我只身去美國照看大孫女,算是最長的一次離別。此時可以電腦視頻連線,無需再寫信。三個月后回國,飛機剛落地首都機場,先生第一時間短信就發(fā)了過來。我在排隊等候出租車,短信一條接一條,一路上追問車開到哪里了。兩個小時的路程,先生短信發(fā)了十幾條,后來干脆語音通話,我回復到建國門、王府井、前門……車到陶然亭家,他已在院門口等著,司機都笑了,我那時還嫌他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1980年于鐵道兵大院禮堂門口</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樣是回國,2014年4月,我又從美國回來,有兒子陪伴在身邊。我們下機后靜靜地等候出租車,手機卻沒有收到一條信息。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后悔那年,嫌他煩我。如今,他累了,他停下了手中的筆,他再也不寫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歲月,寫信改成了寫文章。先生曾說過,你若能把文章寫到一百篇,那才算是爐火純青。要求高了點。在他永別后的13年中,我發(fā)表了30篇散文,前后加起來才50篇。然而,數(shù)篇文中,都如寫信一般,思念著過往歲月。幾次去八寶山,我還播放自己寫的有聲散文給先生聽。愿如孫女們所說,爺爺在天堂會看著我們長大;愿先生也會聽到我文中如信一般的每一句話;愿信、文、真情,長留人世間……</p> <p class="ql-block"><b>現(xiàn)在全家福</b></p><p class="ql-block">于美國克拉克斯堡寓室</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 <b>80歲作</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