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小說系列連載</p><p class="ql-block">《愛的風(fēng)景》（五）</p><p class="ql-block">文：冬之靈兮</p><p class="ql-block">圖：文慧、紅梅</p><p class="ql-block">2026.3.23凌晨</p> <p class="ql-block">姨媽和趕場天（一）</p><p class="ql-block">艾莉有三個(gè)姨媽。</p><p class="ql-block">大姨，還有一對雙胞胎小姨。大人們管雙胞胎叫“老大”“老二”，或者“老大姐”“老二姐”。晚輩們喊“老大孃”“老二孃”。艾莉和妹妹弟弟們，則叫她們“三孃”“幺孃”。</p><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艾莉最盼的就是趕場天。</p><p class="ql-block">一到趕場天，大姨準(zhǔn)來。她要么帶著比艾莉小五個(gè)月的表妹蘋果，要么帶著比艾莉小三歲的表妹刺梨。來趕場，必定要看外公外婆；看外公外婆，必定要把表妹留在外婆家住上一星期，或者把艾莉帶到四公里外的大姨家去住一星期。</p><p class="ql-block">不管去哪邊，艾莉和表妹都同吃同睡。</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日子緊巴，生活條件差，不能常洗澡，背上容易發(fā)癢。夜里睡覺，兩姐妹就互相撓。外婆瞧見了，笑得合不攏嘴：“你們兩個(gè)，這是換工抓背呢！”</p><p class="ql-block">表妹難得來，外婆總要格外照顧她些。艾莉看在眼里，心里就泛酸。有一回，她撅著嘴對外婆說：“太，你只想外孫，不想家孫！”</p><p class="ql-block">外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后合。兩個(gè)雙胞胎姨媽也在旁邊笑，笑得直不起腰。</p><p class="ql-block">在艾莉腦子里，家孫才喊“公”和“太”，是跟公太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喊外公外婆的，那是外孫，不是一家人。兒時(shí)的道理，就是這么簡單。</p><p class="ql-block">如今想來，那份童言無忌的天真，真叫人忍俊不禁。</p><p class="ql-block">大姨家住的地方叫蘆花。</p><p class="ql-block">村名好聽，村子也好看。大姨住的是土墻房，屋頂苫著茅草，不像如今表弟表妹們建起的樓房那般氣派。房子坐落在一個(gè)大院子里，前面還有兩層院壩，一年四季都種著莊稼。院墻是天然的苦竹圍起來的，密密匝匝，風(fēng)一吹，沙沙作響。</p><p class="ql-block">每到春天，筍子鉆出泥土，母親就去大姨媽家掰苦竹筍。拿回家用滾水汆過，切成絲，涼拌了吃。母親說吃了清火。艾莉嘗過，苦，不愛吃。</p><p class="ql-block">蘆花村還有幾口連在一處的水井。那水清花綠亮，汩汩地從井底往上冒，出水量大得很。水流的力量把井里的水草沖得妖嬈地扭動(dòng)，像一個(gè)個(gè)妙齡少女扭著纖細(xì)的腰肢，動(dòng)人極了。清亮的水歡快地流進(jìn)旁邊的池塘，流到遠(yuǎn)處的田壩，流進(jìn)雍江。</p><p class="ql-block">水井旁邊斜躺著一塊大石頭，約莫四十五度，又長又滑。石面被磨得光滑锃亮，也不知磨破了多少小朋友的褲子。</p><p class="ql-block">艾莉和表妹們在那兒滑過多少回，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p> <p class="ql-block">大姨是母親的親姐姐。</p><p class="ql-block">她生在窮苦的年月，長在凄苦的人家。那時(shí)候，外公外婆接連喪了三個(gè)兒子。大姨身為老大，替那些沒能活下來的哥哥們，扛下了那個(gè)時(shí)代一個(gè)窮苦家庭中長女該受的所有艱辛。</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吃穿都是天大的事，更別提把家里的老大送去念書識字了。</p><p class="ql-block">后來，在母親尚未自立、兩個(gè)雙胞胎小姨還沒成人的時(shí)候，大姨就嫁了人。</p><p class="ql-block">大姨父是個(gè)勤勞本分的莊稼人，孝順老人，疼愛親人。母親和兩個(gè)小姨都把他當(dāng)成親哥哥。在艾莉印象里，母親和三孃、幺孃從來都是“哥哥前”“哥哥后”地叫，從沒聽她們叫過“姐夫”或者“楊哥”。</p><p class="ql-block">她們就是一家人。不過住在別處罷了。</p><p class="ql-block">所以艾莉總盼著趕場天。因?yàn)樽≡趧e處的家人——大姨一家——會(huì)來趕場，會(huì)回外婆家跟大伙團(tuán)聚。</p><p class="ql-block">后來，三表妹春桃出生了，姨媽姨父的擔(dān)子更重了。蘋果和菊花在外婆家住的機(jī)會(huì)也多了起來。</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全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了表弟大俊。</p><p class="ql-block">那年艾莉十二歲。</p> <p class="ql-block">大姨生大俊，是去縣醫(yī)院生的。那時(shí)候鄉(xiāng)下婦女能到縣醫(yī)院生孩子，是件極奢侈的事。大姨是高齡產(chǎn)婦，母親怕她在家里生有個(gè)閃失，堅(jiān)持要送去縣醫(yī)院。</p><p class="ql-block">事實(shí)證明，母親是對的。大俊難產(chǎn)。要是當(dāng)初沒去縣醫(yī)院，就沒有今天的大俊，更沒有如今紅紅火火的一大家子。</p><p class="ql-block">大姨之前生過一個(gè)表哥，沒保住。中間三個(gè)表妹，在旁人眼里又都是要嫁出去的。大俊的到來，讓全家人歡喜得不知怎么好。</p><p class="ql-block">大俊出生那天，家里專門托人找車去十五公里外的縣醫(yī)院接大姨大俊母子。那時(shí)候從鎮(zhèn)上到蘆花村還沒通公路，把大姨母子接到鎮(zhèn)上以后，又找了擔(dān)架送她們回蘆花。</p><p class="ql-block">艾莉記得那一天。大姨父和另一個(gè)人用擔(dān)架抬著大姨，母親和幺孃輪換著抱大俊。她跟在旁邊，一路小跑。</p><p class="ql-block">大俊還沒有名字。艾莉心想，弟弟準(zhǔn)是大姨最后一個(gè)娃了。他的到來，一定要讓這個(gè)家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于是她給大俊取了個(gè)小名：偉宏。</p><p class="ql-block">諧音“尾紅”——表弟是家里最小的，最小的就是尾巴上的。“紅”的意思，大家都明白。</p><p class="ql-block">后來，“偉宏”喊成了“尾子”。</p><p class="ql-block">大伯家離醫(yī)院近，大姨生了兒子，大伯一家也很高興。外婆說，干脆讓弟弟拜大伯當(dāng)保爺，保他快長快大。堂哥堂姐們也歡喜，給弟弟取了名字：智安。</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大姨父、大姨媽和表妹們都喊他“安妹”。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才有了學(xué)名：楊大俊。</p><p class="ql-block">那些往事，想起來就像昨天。</p><p class="ql-block">可一晃，幾十年過去了。</p><p class="ql-block">十年前，大姨父走了。比艾莉小五個(gè)月的表妹蘋果，也走了。</p><p class="ql-block">前幾年，大姨媽也走了。</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那座暖融融的茅草屋，變成了表弟大俊的兩層樓房。二表妹菊花、三表妹春桃和表弟大俊，又各自在別處建起了三層和五層的樓房。</p><p class="ql-block">蘋果表妹的兩個(gè)女兒，也在高枧坡老碾坊下游的小溪邊建起了三層樓房。那樓矗在村口，日夜眺望著遠(yuǎn)方。</p> <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艾莉回老家掃墓。返程時(shí)特意繞道蘆花村，想去看看那幾口水井。</p><p class="ql-block">路修好了，開車直達(dá)?？赡菐卓诰呀?jīng)填了，蓋了房子。那塊滑溜溜的大石板也沒了蹤影，聽說被砸碎鋪了路基。</p><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村口，不知該往哪里走。</p><p class="ql-block">一個(gè)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從旁邊經(jīng)過，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問：“你是……高枧坡老舒家的外孫女吧？”</p><p class="ql-block">艾莉一愣，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老太太笑了：“我就說眼熟嘛。你小時(shí)候常來，跟你表妹們在井邊玩，褲子磨得稀爛。”</p><p class="ql-block">艾莉想起來了——這是當(dāng)年住在井邊的趙二孃。</p><p class="ql-block">趙二孃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晌。說大姨父走的那年，說大姨媽最后的日子，說蘋果表妹的病，說菊花和春桃如今都在城里買了房，說大俊的養(yǎng)豬場辦得紅火。</p><p class="ql-block">最后她說：“你大姨媽臨走前，還念叨你呢。說你小時(shí)候嘴饞，她趕場給你買麻花吃，你吃得滿嘴都是，還往兜里藏。”</p><p class="ql-block">艾莉聽著，眼淚就下來了。</p><p class="ql-block">趙二孃拍拍她的手：“哭啥？你大姨媽這輩子，值了。兒女都成器，孫輩也爭氣。她走的時(shí)候，臉上是笑著的?！?lt;/p><p class="ql-block">艾莉點(diǎn)點(diǎn)頭，擦了淚。</p><p class="ql-block">臨走時(shí)，趙二孃忽然想起什么，說：“對了，那口井雖然填了，可水還在。從地底下流，流到雍江去了。你小時(shí)候喝過的，忘不了。”</p><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村口，望著遠(yuǎn)處。雍江在日光下閃著光，彎彎曲曲地流向遠(yuǎn)方。</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時(shí)候趕場天的那些黃昏；想起大姨牽著蘋果的手，從蘆花村的方向走來；想起她和表妹們在那塊大石頭上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蘋果表妹的奶奶在院壩里喊：“吃飯了——”</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那些水，那些人。</p><p class="ql-block">從地底下流，從記憶里流。一直流到雍江，流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流成了這一輩子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