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小說》防

藍劍

（小小說） 防 鴿子 太陽火辣辣的，菜市場門口，人擠人。 老太太拎著菜籃子好不容易擠出來，低頭數(shù)著零錢。一年輕女人從外面進去，埋頭看著手機。 ——兩人一下撞了個滿懷！ 老太太一個趔趄，沒站穩(wěn)，撲倒在地，菜籃子飛出去，西紅柿滾得老遠。年輕女人也沒站穩(wěn)，腳下一絆，手撐地，倒下了。 兩人本能地想讓自己起來，但最終還是趴下了。沒動，都沒動。 年輕女人臉貼著滾燙的地磚，很難受。膝蓋是真疼?？脑谂_階角上，能不疼嗎？這會兒腫起來，像塞了半個饅頭。手也疼，撐地的時候劃破了皮，黏糊糊的，大概是血。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面那個老太太，撞了她，居然還先倒下。 她瞇著眼睛看過去。老太太的臉埋在胳膊彎里，看不清長什么樣，只看到她碎花布的上衣有些凌亂，一頭花白的頭發(fā)散在地上，人一動不動。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這老東西把我撞了還想訛人？她大氣都不敢出，不能動，死也不能動。得讓她和看熱鬧的那些人知道，是她把她撞了，而且撞得很重。不要以為年紀大，倒地上就沒事了。 老太太知道自己沒事，側(cè)著臉，眼睛瞇成一條縫，瞟了年輕女人一眼——趴那兒沒動呢。心里也咯噔一下：壞了，是真撞出事了，還是遇上碰瓷的了？不能動，誰先爬起來誰就得賠錢。 看那年輕女人，花裙子，白涼鞋，手腕上亮晶晶的，大概是表?！⊙傻玫故峭?。 太陽曬得后脖頸發(fā)燙，汗珠順著脖子往下爬，癢得鉆心。老太太咬了咬牙，忍了。再看那女人，染著一頭栗色的長發(fā)，似乎有點眼熟——管她呢，自己這時候只能靜靜地趴著，一動就露餡了。 圍觀的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嗡嗡營營像一群蒼蠅。有人喊打120，有人說報警，就是沒一個上來扶的。 兩人都這么趴著，相隔不到兩米，都蜷縮在那兒，像兩件被人丟棄的舊衣服。 有人邊上嘀咕：“這下有好戲看了，不定誰訛誰呢?！?lt;/span> 年輕女人聽見了，心里愈發(fā)緊張，暗暗下定決心：千萬堅持住，警察不來就不能起來。反正我年輕，耗得起。 世道真是變了，碰瓷的越來越猖狂了。老太太心想，不行，得讓這小妖精知道，是她撞的我，她不起來，我絕不能起來。 從菜藍子里滾出去的西紅柿，這時已被滾燙的太陽曬得裂開了縫，正在往外淌著汁水。 　　這時，人群里擠進來一個年輕男人。三十來歲，黑瘦，穿著工裝，滿頭汗。男人在附近工地干活，不久前妻子打電話說她正在去菜市場的路上，說要買豬心肺給他燉綠豆湯，解暑。隨后就聽人說菜市場門口有個年輕女人被撞了，撞得厲害。他心里一沉，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男人直奔趴在地上的年輕女人，蹲下，聲音很是急切：“莊瑩！莊瑩！”喊著喊著，手顫抖著要扶。 年輕女人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嘴皮子微動，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別動，沒事，那老東西沒起，我不能起來。” 說罷又極快地閉上眼睛。 男人一愣，站起來，往旁邊走了幾步，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來，正要開口—— 老太太突然把臉從胳膊彎里轉(zhuǎn)過來，睜開眼睛。倆人一下愣住了。 “……兒呀！” “媽？” 老太太早聽出是兒子的聲音，只是沒聽清兒子跟那女人說了些啥，隱隱約約聽到兒子在喊：“撞人！”“撞人！”。趕緊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輕聲道：“兒呀，媽沒事，你別擔(dān)心——那小妖精趴那兒不動，怕是要訛人。我現(xiàn)在還不能起來?！?lt;/span> 年輕男子又是一愣。最終俯下身子貼著老太太的耳朵，說：“媽，那是您兒媳，莊瑩，瑩子?！?lt;/span> 說罷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女人跟前，彎下腰，一把把她拉起來。 女人嚇了一跳，睜眼就要嚷，被他捂住了嘴。 “起來，”男人聲音悶悶地：“那是咱媽！” 女人被他拽得踉蹌兩步，跟著一起朝老太太走去。 太陽仍是火辣辣的，地上西紅柿的殘汁像傷口滴下的血，漸漸曬成了痂。 老太太慢騰騰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年輕女人盯著自己腳尖，嘴唇動了動，想喊聲“媽”，但那個字卻一直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喊不出來。 老太太什么也沒說，只是彎腰，撿起那些摔出去的西紅柿，又默默地把那把蔫了的韭菜撿進籃子里。年輕女人愣了一下，趕緊上前，接過了那只沉甸甸的菜籃子。 四目相對，兩張臉緋紅。 圍觀的人等著看下文。半天，見三人都很平靜，好像什么事都沒有。有人等不及了，喊：“咋回事?。窟€扯不扯哦，送不送醫(yī)院了？” 年輕男子沒有理睬，拉著年輕女人，扶著老太太，擠出人群，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流里。 圍觀的人散了。只剩下西紅柿殘汁曬干的痂，像一枚枚暗紅色的戳印，蓋在地上。 2026.3.19 （原創(chuàng)作品，洗稿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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