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原是信步走著，漫無(wú)目的的，卻忽然被一簇明黃攔住了去路——或者，是我的心神，心甘情愿地做了它的俘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不是什么驚心動(dòng)魄的陣仗，只是一盆極清雅的蘭花，靜靜地在廊下的一角，自顧自地開著。起初，我只覺得一片暖融融的光暈撲進(jìn)眼里，待站定了細(xì)看，心便不由得靜了下來(lái)。</p> <p class="ql-block">那是怎樣的一種黃??！不是向日葵那種潑辣的、向著太陽(yáng)宣言的金黃，也不是秋菊那般帶著些許蕭瑟的淡黃。</p> <p class="ql-block">它的黃，是溫潤(rùn)的，明亮的，像初夏清晨從薄云后透出的第一縷陽(yáng)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卻又毫無(wú)燥氣。湊近了，便看清了每一朵花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它們多是微微低著頭的，并非羞怯，倒像是君子謙遜的頷首?；ò晔嬲归_來(lái)，質(zhì)地是那樣一種柔和的瑩潤(rùn)，仿佛上好的蜜蠟?zāi)闪诉@般姿態(tài)。</p> <p class="ql-block">最妙的，是那花心里的一抹胭脂色。那是些深深淺淺的、不規(guī)則的斑點(diǎn)與條紋，像是誰(shuí)不經(jīng)意間，將蘸飽了朱砂的筆尖，輕輕在花瓣的底子上濺了一下；又像是有靈性的畫師，用最細(xì)的筆，耐心勾勒出的秘語(yǔ)般的紋路。</p> <p class="ql-block">這紅，點(diǎn)在明凈的黃里，不顯突兀，反倒成了點(diǎn)睛之筆，讓整朵花立刻有了神采，像少女頰上的一抹天然的紅暈，也像玉器上沁著的一絲古意，活潑潑的，卻又沉靜著。</p> <p class="ql-block">它們的花，是一朵挨著一朵的，親親密密地簇?fù)碓趲字η啾痰那o上。</p> <p class="ql-block">有的正盛開著，花瓣完全地舒張，坦然地展示著所有的美麗；有的則是半開的，微微卷曲的邊緣，藏著些欲說(shuō)還休的情致。</p> <p class="ql-block">還有幾個(gè)是鼓脹脹的、青中泛白的花苞，像襁褓里的嬰兒，做著甜美的夢(mèng)。</p> <p class="ql-block">這一簇花，便是一個(gè)小小的、自足的世界，熱鬧而不喧囂，豐盈而不擁擠。</p> <p class="ql-block">我后退一步，目光從花上稍稍移開，便落到了那些葉子上。</p> <p class="ql-block">葉子是細(xì)長(zhǎng)的，劍一般挺拔地立著，是那種深沉的老綠色，沉默而堅(jiān)定地托舉著這一團(tuán)明媚的嬌艷。</p> <p class="ql-block">花與葉，一柔一剛，一動(dòng)一靜，竟是這樣的和諧。再遠(yuǎn)處的背景，則是全然模糊的了，化作了朦朧的、綠意融融的一片，其間或許還有些別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了。</p> <p class="ql-block">這恰到好處的虛化，讓眼前這簇蘭花，愈發(fā)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成了天地間唯一的焦點(diǎn)。</p> <p class="ql-block">陽(yáng)光斜斜地穿過(guò)廊檐，落在花瓣上，那黃色便仿佛有了生命，在光暈里微微地顫動(dòng)著，幾乎要流淌下來(lái)似的。</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覺得，空氣里仿佛真的浮動(dòng)著一縷若有若無(wú)的香氣。那不是那種濃烈的、直沖肺腑的香，而是一種極清幽、極淡遠(yuǎn)的味兒。</p> <p class="ql-block">像一縷游絲，一絲涼意，要你屏住了呼吸，靜下了心，才能偶然捕捉到它的一星半點(diǎn)。這香，是看得見的色彩的余韻，也是那靜默姿態(tài)的回聲。</p> <p class="ql-block">我這樣癡癡地看了許久，心里什么也沒(méi)想，又仿佛想了很多。</p> <p class="ql-block">這花，它知道自己是這樣美的么？它大約是不知的。它只是依著生命的本分，在屬于自己的季節(jié)里，努力地吸收陽(yáng)光雨露，然后坦然地、毫無(wú)保留地綻放出來(lái)。</p> <p class="ql-block">它的美，不是為了給誰(shuí)看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完成了的詩(shī)。</p> <p class="ql-block">而我們這些偶爾經(jīng)過(guò)的看客，能在這偶然的相遇里，被它的美所照亮，心頭一些沉積的、瑣碎的塵埃，仿佛也被這明凈的黃與綠，輕輕地拂去了片刻。</p> <p class="ql-block">這片刻的凝望，便也成了一種饋贈(zèng)。我終于移步離開，沒(méi)有再回頭。</p> <p class="ql-block">但那簇明黃，卻已清晰地印在了心底，像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p> <p class="ql-block">在這紛擾的世間，能有一次這樣的相遇，靜靜地為一簇花的美而駐足，而忘卻時(shí)間，大約，也算是一種福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