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五點，我裹著薄外套爬上山頂觀景臺。云海在腳下翻涌，像一床未疊的棉被，松軟、微涼，又帶著晨光蒸騰的暖意。太陽還沒露臉，天邊已浮起一道金邊，慢慢把云層染成蜜桃色、杏黃、淺金——那光不是刺眼的，是試探的、溫柔的，仿佛怕驚擾了誰的夢。我忽然想起外婆，她總在這樣的時刻推開院門，踮腳摘下第一枝沾露的玉蘭，說：“春思最重的時候，光先來敲門。”</p> <p class="ql-block">山腰的坡道上，粉紅的花海鋪到天邊，風一吹，整座山都在輕輕呼吸。我蹲下身，指尖拂過一朵半開的花，花瓣軟得像嬰兒的耳垂。中景的青山靜默佇立，背景里一道彩虹斜斜橫過天幕，紅橙黃綠青藍紫，像誰把童年舍不得吃完的糖紙，悄悄鋪在了春天的信封上。我拍了張照，沒發(fā)朋友圈，只存進相冊里一個叫“寄給去年春天”的文件夾——有些思念，不必寄出，存在那里，就已抵達。</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繞去湖邊小坐。日落正緩緩沉入山脊，湖面浮著碎金，幾只海鷗掠過水面，翅膀尖兒挑起一串細小的光。遠處山影倒映水中，上下對稱，仿佛天地悄悄簽了一份靜默的契約。我?guī)У哪潜九f詩集翻到一頁，夾著干枯的櫻花瓣，邊角微卷。風一吹，它輕輕顫了顫，像在應和湖上那點未散的晚霞。</p> <p class="ql-block">路邊小攤上，兩朵剛采的黃花被插在青瓷瓶里，花瓣薄而亮，花蕊細密如金粉。攤主是位戴草帽的老伯，見我駐足，只笑笑：“今早開的，太陽一照，就亮得晃眼。”我買下它，捧在手心一路走回住處。那點明黃，像一小簇沒熄滅的春火，在我掌心輕輕跳動。</p> <p class="ql-block">晚上整理照片，翻到一張黑底粉花——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微卷，花心綴著細白的蕊。它安靜地盛放在暗處，卻比滿屏的春光更灼人。我忽然明白，思念有時并非洶涌的潮水，而是這樣一朵花：不爭不鬧，只在最深的底色里，把自己開得最亮。</p> <p class="ql-block">櫻花步道上人不多，木欄外油菜花田正盛，金黃與粉紅在風里低語。我慢慢走著，看行人三三兩兩，有孩子追著飄落的花瓣跑，笑聲清脆；有老人拄杖而立，仰頭許久，也不知是在數(shù)花，還是數(shù)年。我停在一棵老櫻樹下，樹皮皸裂，枝頭卻爆滿新花。風過處，花瓣簌簌而落，肩頭、發(fā)梢、衣襟，都沾了春的郵戳——原來思念從不寫地址，它只管寄，管落，管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輕輕叩響你的心門。</p> <p class="ql-block">湖邊那棵垂櫻，枝條低垂入水，倒影搖曳，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我坐在石凳上，看花瓣浮在水面，隨波輕蕩，像一葉葉迷路的小舟。遠處樓宇輪廓柔和，天光漸暗，湖水卻仍映著整片粉紫的天。那一刻忽然懂了：春天最深的思念，不是挽留，而是凝望——凝望它來，凝望它盛，凝望它落，凝望它在水里，在風里，在記憶里，一遍遍重演，卻永不重樣。</p> <p class="ql-block">歸途經(jīng)過小園，兩朵紫花在綠葉間靜立，花瓣紋理清晰，像被光細細描過。我駐足片刻，沒拍照，也沒摘。有些美，適合路過，適合記住它在暮色里微微發(fā)亮的樣子——就像某些人，不必重逢，只要記得那年春天，他們站在光里，笑得比花還輕。</p> <p class="ql-block">夜里翻出舊相冊，一張黑白照片滑落：少女時代的母親站在玉蘭樹下，發(fā)間別著一朵粉白的花，花瓣上還帶著晨露。我輕輕撫過照片邊緣，窗外正飄起細雨，沙沙聲溫柔。原來思念從來不是單程的船，它載著我溯流而上，也悄悄把今天的春光，捎回她年輕時的枝頭。</p>
<p class="ql-block">春天從不說話，它只開花、落花、再開花。而思念，是我在花影里站成的一棵樹——根扎在往事，枝頭卻年年新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