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童年啟程的一條路,沿途要經(jīng)過許多的村莊,董家灣,火石溝,辛大村,汪團(tuán)村等等,這些地名一一嵌入我懵懂的童年腦海里。從我的家鄉(xiāng)下山,過河,再上山,下山,一條路曲里拐彎從這些村子里穿過去,就到了我常年都要去的舅舅家,黨家河村,我估摸著有四五十里一的路程,全靠兩只腳版才能走完。那時沒有交通工具,譬如自行車,拖拉機(jī)等,何況山路陡峭,即使有車輛也無法行駛。大人們最好的辦法是騎牲口趕路,速度快些,也省些力氣。我的母親每到轉(zhuǎn)娘家的時候,我的幾個舅舅就輪流用一頭毛驢來接送母親,我跟她去的時候,就光著腳丫子在后面緊趕慢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遠(yuǎn)的路了,后來我知道我的祖母也是在這條路上,靠一頭毛驢轉(zhuǎn)娘家的,因為祖母的娘家和黨家河屬于一個大隊,黨家河只是一個自然村,所以我每到舅舅家,也去祖母的娘家去玩耍,那個村叫李集村,更親的是,我的大伯父,三叔,六叔也居住在那里,這讓我童年生活的痕跡,多多少少滯留在那個偏僻的山窩里。</p><p class="ql-block">等我年歲漸長,母親就打發(fā)我一人去舅舅家,要么過年時去拜年,要么在青黃不接的年月里,去舅舅家背糧食,舅舅家生活相對于我家比較好,我有五個舅舅,于是各家各戶給我湊一些糧食,饃饃,干菜等,我一個人就來來去去往返于這一條路上。我自幼小的心靈里就有一種不同于常人的恐懼,就是對生命的恐懼,這念頭一直到現(xiàn)在愈來愈重。記得最早產(chǎn)生這種感覺的時候,是有一次剛翻過村子對面的董家梁,即將踏足火石溝的路時,忽然想起父親告訴我,那一條路上時常有野狼出沒,野狼吃人的事在我小時候常常聽說過,也見過幾個從狼口里僥幸逃生的人,他們的臉上或者脖子上,都留下了明顯的疤痕。于是,當(dāng)有狼的念頭閃現(xiàn)在腦海里時,我的恐懼癥立刻產(chǎn)生了,我望著遙遠(yuǎn)的舅舅家的路,確信有一只野狼在前面的樹林里等待著我,我也確信這是一次有來無回的旅行,怎么辦,我僵直的站著,走不動路了,下意識地給我的村子舉起了手,行了個莊重的禮,心內(nèi)只有一個念頭,別了,我的村莊,別了,我的父母,別了,我的童年伙伴。之后,我硬著頭皮一路走下去,直到我從黨家河返回來,回到家里,也沒遇上一只狼,內(nèi)心的恐懼消失了,可是一直想著,沿途怎么就沒有遇見一只狼呢?</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幾年吧,故鄉(xiāng)終于沒了狼的蹤跡,我開始在辛大村讀書,全公社唯一的高中學(xué)校就設(shè)立在那里,近兩年的高中生涯,華岐鄉(xiāng)的一條路,就這樣反反復(fù)復(fù)在我的腳板底下走著,我和村里的孩子,背著一周的干糧,在數(shù)不清的晨昏里,踩著砂石,踩著泥濘,幾乎要把一條路能纏進(jìn)自己的骨肉里,哪段路有溝壑,哪段路有野兔窩,哪段路有蛇爬行,哪段路有一棵酸棗樹,我們悉數(shù)記在心里。</p><p class="ql-block">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讀高一的時候,家里困難,除了缺吃,還缺柴,我們每周燒的苞谷棒子,玉米桿,葵花桿,甚至還有麥草苜蓿等瞬間化為灰燼的柴火,有時一頓飯都做不熟,只能生一頓吃,熟一頓吃。有一天我和同學(xué)三樹在火石溝路上下山時,意外發(fā)現(xiàn)了一些廢棄了的電話桿,木頭的,是當(dāng)年公社串聯(lián)到每個村子的通訊工具,后來線路不通,成了擺設(shè),頭腦靈活的三樹突然偷偷告訴我,它們可以派上用場了,我們可以拔了做硬柴,于是每次上學(xué)時,我們故意拖時間到晚上,趁夜幕降臨之際,兩個人就費勁周折抬著一根電桿下山。三樹在辛大村有一個堂姐,我們就去她家把它砍成碎片,背回學(xué)校,就這樣我們把幾根電桿全部拔完,在學(xué)校積攢了起來,做飯省事多了,可沒過幾天,我們上完晚自習(xí),發(fā)現(xiàn)硬柴不翼而飛了,原來是另一宿舍的同學(xué)偷走了,我們找到時,他死活不認(rèn)賬,只好爭吵了一陣作罷,因為我們也是偷來的電桿,賊喊捉賊,弄不好讓他告到校長那里,既丟面子又要挨批評。</p><p class="ql-block">出了火石村,有一條很深的溝壑,我們走的次數(shù)多了,就聽村民們偶爾講起,說這條溝里鬧鬼,這令我驚駭不已,自小潛伏在心底的恐懼癥又開始做怪,有一天晚上,我和三樹走著走著就感覺不對勁,天太黑了,特別害怕,是不是有鬼,我囁嚅著,三樹也說太怕人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幾乎挪不動腳步了??扇龢湟粫壕驼f沒事。他會念咒,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學(xué)來的,學(xué)著村里的法官(我們把平時給村里人生病時能驅(qū)神弄鬼的人叫法官)翹起手指,口里念念有詞,像諸葛亮借東風(fēng)一樣的姿勢,手舞足蹈了一會,恐懼感頓時消失了,路面也清晰起來,頭頂還露出了一彎明月,我倆快步跨出了深溝,如釋重負(fù),仿佛打了一場勝仗似的,愉快地趕到了學(xué)校,當(dāng)我們把這詭異故事講給同學(xué)們聽時,他們哄堂大笑,說我們故弄弦虛,造謠生事。不管怎樣,這事我們經(jīng)歷了一番,也是求學(xué)之路上的一段傳奇吧。</p><p class="ql-block">我高中輟學(xué)后,這條路有幾年的時間再沒走過,原因是我去舅舅家已經(jīng)有了自行車,從川道里繞著走。直到我?guī)煼懂厴I(yè)后,分配到母校任教,除了雨雪天氣,自行車派不上用場,我又不間斷地在這條路上走走停停,小時候的恐懼癥再也沒有發(fā)生過,覺得它就是一條普通的鄉(xiāng)間小路,兒時發(fā)生的故事只覺得幼稚可笑而已。</p><p class="ql-block">時間過去了四十多年,日前有事路過辛大村,我再一次踏足在那條路上,時代變了,山上的深溝也不見了,小路也變成了大路,土路變成了水泥路。正如古人言“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于是在村口瞭望了一會我們走過的山梁,但見樹木參天,草色柔嫩,根本看不出昔日荒涼灰暗的景象,可我內(nèi)心一種年歲漸老的恐懼感頓時涌上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還能再看幾次那座高高的山梁,還能再幾次地踏足這片熟悉的土地,時光也是一匹狼,想起相繼去世的祖母和父母親,想起幼時遭遇野狼的恐懼之感,我還要舉起手來,給我的村莊,給高高的董家梁,給那條曾經(jīng)磨礪我,見證我成長的小路,行一個莊重的禮嗎?</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