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唐元和年間,春風吹過揚州城時,總帶著三分水汽、七分繁華。十里長街,運河帆影,歌吹沸天,這座江淮第一城,把大唐最后的溫柔與熱鬧,都揉進了煙柳畫橋之中。就在這溫柔鄉(xiāng)里,劉采春長到了十三歲。</p><p class="ql-block">她父親劉參軍,在去年深秋因不改原在官場染上的惡習(xí),荒淫傷身害己害人去世。自那以后,劉家的天,便塌了一半。母親本是溫婉女子,經(jīng)不住喪夫之痛,日夜孤郁,漸漸病疾纏身,湯藥不離。昔日雖落為戲伶之家,生活一般,不富裕也能溫飽有余,如今只剩藥香與嘆息,在空落落的小院瓦房里外盤旋。</p><p class="ql-block">好在,郡守與夫人,素來照拂她們母女。郡守在當時可稱較清正的官員了,在揚州任上十年,政績尚佳,聲傳朝庭。劉參軍一死,郡守夫婦把采春母女當作親人相待,格外用心。郡守夫人尤其疼愛采春,這姑娘生得眉目清秀,肌膚瑩潤,一雙眼睛亮如秋水,更難得的是天生一副好嗓子,清越如鶯,婉轉(zhuǎn)如泉,唱起洛陽鄉(xiāng)曲,江南小調(diào),連檐下的燕子都忘了飛去。夫人常把采春接入府中,給她添衣裙,習(xí)禮儀,學(xué)士家妝容,如同親生女兒一般。采春自自然然也把義母視為高堂,依偎在旁,撒嬌承歡,給冷清的日子添了許多暖意。</p><p class="ql-block">十三歲的采春,心思單純,尚未懂世間愁苦的深意。她只知道,有母親在,有郡守夫婦照拂,日子便還算安穩(wěn)。她每日除了在戲班練功排戲練嗓出外演出之外,余時皆陪伴生病的母親、嘮嗑閑話,學(xué)點刺繡,閑暇時便站在庭院里,對著滿園花木邊舞邊唱。歌聲穿過院墻,飄向運河,與往來的商船笛聲相和,成了揚州巷陌里一段不為人知的清音。她不知命運的風浪已在暗中醞釀,只當這平靜歲月,會一直這樣延續(xù)下去,但變故來得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這年暮春,長安的圣旨快馬加鞭抵達揚州,宣郡守即刻回京,調(diào)中央任職。君令如山,不可違抗??上鱽恚な嘏c夫人卻雙雙愁眉不展,徹夜難眠。</p><p class="ql-block">彼時的北方,早已不復(fù)開元盛世的安寧。藩鎮(zhèn)割據(jù),戰(zhàn)亂頻仍,長安城內(nèi),朝堂波詭云譎,遠不如江南安穩(wěn)富庶。郡守夫婦在揚州多年,早已習(xí)慣了這里的溫潤氣候、市井繁華,更舍不得這片他傾注了心血的土地。夫人更是不愿北上,她生長于洛陽,成熟于江南,怕北方的風沙摧損容顏,怕亂世的風波驚擾安穩(wěn),更舍不得揚州繁華安定,大運河的碧波流水,也舍不得她疼愛的采春養(yǎng)女。</p><p class="ql-block">可天子之命,臣子怎敢不從。接旨那日,郡守身著官服,立于府中,望著江南的方向,長長一嘆:“江南好,可歸長安,身不由己啊?!?lt;/p><p class="ql-block">夫人垂淚,錦帕濕透:“老爺,我們在揚州好好的,為何偏要去那是非之地?北方兵戈未息,長安步步驚心,我們……”</p><p class="ql-block">“夫人,”郡守打斷她,聲音沉重,“圣意已決,推辭便是抗旨。我等身為大唐官吏,只能赴命。只是苦了你,還要跟著我北上受罪?!?lt;/p><p class="ql-block">分別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郡守全家。府中的下人們忙著收拾行裝,箱籠羅列,卻無人敢高聲言語。往日歡聲笑語的廳堂,變得壓抑沉悶。夫人一想到要與采春離別,心中更是酸楚,這孩子乖巧懂事,歌舞絕頂動人,早已是她心頭一塊軟肉,這一去,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能相見。</p><p class="ql-block">她在侍女陪伴下親自來到劉家,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院中,釆春正扶母親靠著廊柱咳嗽,面色蒼白,身形消瘦。見郡守夫人到來,劉母強撐行禮,眼中滿是關(guān)切:“夫人,聽聞郡守大人要回京,可是真的?”</p><p class="ql-block">夫人點頭,淚水先落了下來:“妹妹,是真的。圣旨已下,十日內(nèi)便要啟程。我今日來,一是與你話別,二是……有一事,想與你商議。”</p><p class="ql-block">劉母陪著夫人坐下,采春親手奉茶,指尖微微顫抖。她心中已明白,郡守家一走,她們母女最重要的依靠也將遠去,往后的日子,孤兒寡母,病纏己身,一想到這里,她便有點失落,眼眶泛紅。</p><p class="ql-block">“妹妹,”夫人握住劉母的手,只覺她掌心冰涼,“你身子不好,采春又年紀尚小,我與郡守一走,你們母女在揚州,無依無靠,實在讓我放心不下。”</p><p class="ql-block">劉母垂淚:“都是我們命苦,不敢拖累夫人。只是采春這孩子……我怕我撐不了多久,萬一我去了,采春一個小姑娘,日子就難過了……”</p><p class="ql-block">兩位母親相對而泣,一為離別之痛,一為生計之憂。江南的春風再暖,也吹不散她們眉間的愁云。她們都是中年偏老女人了,也是母親,妻子,在亂世之中,只求家人平安,兒女安穩(wěn)??擅\的推手,卻把她們推向了不得不分離的境地。</p><p class="ql-block">傷.了一會,郡守夫人擦去眼淚,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妹妹,我有一個主意,或許能給采春尋一條安穩(wěn)出路,也能讓我走得安心?!?lt;/p><p class="ql-block">劉母抬眼,眼中滿是期盼:“夫人請講,只要是為了采春,我都聽你的?!?lt;/p><p class="ql-block">“周季崇,”夫人緩緩說出這個名字,“周家班主,為人老成持重,性子也溫和,一直看重采春,真心把采春當作臺柱護著,對采春一片實情。他雖是伶人,并非富貴人家,卻為人本分,踏實可靠?!?lt;/p><p class="ql-block">其實劉母也較看重周季崇。那是個眉目周正的班主,比采春年長十幾歲,與亡夫劉參軍互相關(guān)照,誠意合作,把一個周劉戲班帶紅了,常來劉家走動,每次見到采春,都滿眼溫柔,甚至幫采春劈柴打水,從無半分輕慢。他是參軍戲班主,嗓音也清亮,更難得的是心地較純良,對采春從小呵護備至。在這揚州城里,能尋到這樣一個真心待采春的人,已是不易。</p><p class="ql-block">夫人繼續(xù)道:“如今我們要走,你身體又這般光景。不如……咱倆作主,把采春許配給周季崇,定下婚約。如此一來,采春便有了依靠,有了婆家照拂,你我也能放心。周季崇身為班主,行事也有主意,我看得出,他不會委屈采春?!?lt;/p><p class="ql-block">劉母思索一番,要這么早給采春定下終身嗎?采春才十三歲,還是個懵懂少女,對男女之情一無所知。可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病體沉疴,朝不保夕,郡守家又要遠赴長安,若不早早為女兒安排妥當,她死也不能瞑目。周季崇還祘是個正派人,看得出,他喜歡采春,嫁給他,雖不能大富大貴,只要能平安度日,女兒采春終身有靠也是好事呀!</p><p class="ql-block">這是亂世之中,一個母親能給女兒最好的歸宿。</p><p class="ql-block">劉母淚沁眼眶,點了點頭,聲音嘶?。骸胺蛉?,我聽你的。只要采春能安穩(wěn),我……我當然高興?!?lt;/p><p class="ql-block">兩位母親,就這樣含淚定下了這門親事。沒有鑼鼓喧天,沒有三媒六聘,只有兩顆為兒女操勞的心,在分別的愁緒里,為年幼的采春,鋪就了一條看似安穩(wěn)的路。她們沒有問過采春的意愿,不是不疼她,而是在那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代,子女的婚姻,本就由長輩一手安排。她們認為,這是為她好,是給她一生的庇護。</p><p class="ql-block">而這一切,十三歲的劉采春,全然不知。</p><p class="ql-block">她只知道,義母要走了,要去很遠很遠的長安,再也不能陪她說話,給她送衣裙了。她躲在房中,偷偷哭了好幾回,眼睛腫得像核桃。她舍不得義母,舍不得那段被捧在手心的溫暖時光,可她不懂,這場離別,還帶走了她無拘無束的少女時光,給她定下了一生的姻緣。</p><p class="ql-block">幾日后,郡守家設(shè)下盛宴,既是餞別宴,是郡守與揚州親友辭行,也是宣告采春與班主周季崇的婚約宴。</p><p class="ql-block">宴席設(shè)在郡守府后花園的臨水亭中,亭外楊柳依依,運河流水潺潺,風光依舊,卻滿是離別的傷感。桌上擺滿了洛陽面點和揚州特色佳肴,卻無人動筷??な囟俗魑唬嫔?;夫人坐在一旁,頻頻拭淚;采春母帶病前來,身形單薄,強顏歡笑;周季崇也在席上,安靜地坐在采春對面,他目光始終落在采春身上,溫柔又不舍。</p><p class="ql-block">采春穿著夫人親手為她縫制的淺碧色羅裙,長發(fā)挽成簡單的雙環(huán)髻,靜靜坐在母親與義母之問。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心中又酸又澀。她能感受到席間沉重的氣氛,能看到義母眼中的不舍與擔憂,能看到母親眼底的淚光,也能感受到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溫和的目光。</p><p class="ql-block">她不懂婚約的深意,只聽母親與義母說,以后班主周季崇會照顧她,會護著她。她抬頭看了一眼周季崇,班主臉頰微紅,朝她輕輕點頭,眼中滿是真誠。采春慌忙低下頭,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p><p class="ql-block">夫人看著眼前乖巧的采春,心中千般不舍,萬般牽掛,終化作一聲嘆息。她招手讓采春來到自己身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柔聲道:“采春,義母要走了,以后你要乖乖聽話,好好照顧母親,好好……好好與季崇生活……”</p><p class="ql-block">采春撲進夫人懷里,泣聲哀求:“義母,我真舍不得你,你不要走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傻孩子,”夫人抱著她,淚如雨下,“義母也舍不得你,可君命難違。記住,無論義母在哪里,都會想著你,念著你。你要好好唱歌,好好生活,平安喜樂,便是我最大的心愿。”</p><p class="ql-block">懷中的少女哭得渾身顫抖,夫人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她知道,這一抱,便是天涯相隔;這一別,不知歸期是何年。</p><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采春從夫人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卻眼神堅定。她知道,今日一別,再難相見,她沒有金銀相贈,沒有錦書可寄,唯有一副歌喉,能唱出心中所有的感恩與不舍。</p><p class="ql-block">她輕輕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裙,對著崔郡守與夫人,深深一拜。</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站在臨水亭中,迎著江南的晚風,望著亭外的流水與垂柳,深吸一口氣,開口歌唱。</p><p class="ql-block">那歌聲,起先是低低的,帶著哽咽,如同溪流嗚咽,訴說著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照拂之情。她唱義母的溫柔體貼,唱郡守的寬厚庇護,唱這段在困境中得來的溫暖,唱這份血濃于水的親情。歌聲婉轉(zhuǎn)纏綿,字字含情,句句帶淚,聽得滿座之人,無不心酸落淚。</p><p class="ql-block">漸漸地,歌聲拔高,高亢清亮,響遏行云,穿過亭臺樓閣,飄向運河水面,與晚風相融,與水波共振。那不是悲悲切切的哭腔,而是發(fā)自肺腑的感恩,是少女最赤誠、最純粹的心聲。她用她天生的金嗓,把所有的感激、不舍、眷戀、祝福,都融進這一曲離歌之中。</p><p class="ql-block">“感恩義母,疼我如初;感恩郡守,護我孤苦。</p><p class="ql-block">廣陵春暖,育我芳姿;長安路遠,祝君安福。</p><p class="ql-block">今日一別,煙水茫茫;此心不忘,情意綿長。</p><p class="ql-block">愿君此去,一路平安;愿君歸來,再續(xù)歡顏……”</p><p class="ql-block">歌聲高亢處,如鶴鳴九天,清越激昂;婉轉(zhuǎn)處,如鶯啼深林,柔腸百轉(zhuǎn)。沒有絲竹伴奏,沒有鼓樂相和,只有少女干凈純粹的嗓音,在天地間回蕩。那歌聲里,有十三歲少女的懵懂,有對親人的依戀,有對恩人的感激,更有對未知前路的茫然。</p><p class="ql-block">郡守聽得眼眶濕潤,頻頻點頭,心中感慨,如此靈秀聰慧的女子,日后必成大器。</p><p class="ql-block">夫人早已泣不成聲,捂著嘴,不敢出聲,生怕打斷了這最后的歌聲。</p><p class="ql-block">劉母看著女兒,淚水模糊了視線,既心疼,又欣慰。</p><p class="ql-block">周季崇站在一旁,傾心癡聽,眼中滿是驕傲與疼惜。他深知,如此動人的歌聲,也只有自已戲班的采春小妹才具有。此刻,他在心中暗暗發(fā)誓,有如此嬌妻,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p><p class="ql-block">亭外的楊柳,隨風輕擺,仿佛也在為這歌聲動容。運河里的流水,緩緩流淌,載著這一支廣陵別曲,流向遠方,仿佛要把這份感恩與不舍,送到長安,送到天涯海角。</p><p class="ql-block">歌聲落罷,余音繞梁,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采春再次對著郡守與夫人,深深下拜,拜了三拜。一拜養(yǎng)育照拂之恩,二拜離別珍重之情,三拜天涯平安之愿。</p><p class="ql-block">禮畢,她站起身,淚水早已流干,眼中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撒嬌的小女孩了。母親病重,義母遠去,她要學(xué)著長大,學(xué)著承擔,學(xué)著接受命運的安排。</p><p class="ql-block">當晚,宴席散時,月色如水,灑遍揚州城。</p><p class="ql-block">郡守與夫人,帶著對江南的眷戀,對采春的牽掛,踏上了北上的路途。車馬轔轔,漸行漸遠,消失在廣陵的煙柳之中。</p><p class="ql-block">劉采春扶著病弱的母親,在周季崇的陪伴下回到了略顯冷清的家中。庭院依舊,花木依舊,卻少了往日的溫暖與歡笑。她知道,義母走了,她的少女時代,也隨著這場離別,悄然落幕。</p><p class="ql-block">而周季崇,守著心中的承諾,開始用他的溫柔與陪伴,一點點走進采春的生命。他會按時送來米面藥材,會幫著打理家務(wù),會安靜地聽采春唱歌,會在她難過時,默默陪伴。</p><p class="ql-block">十三歲的劉采春,在一場離別與一場婚約中,提前告別了懵懂天真。她未曾想到,這一曲發(fā)自肺腑的感恩離歌,只是她一生傳奇的一段奇唱。她那高亢婉轉(zhuǎn)、動人心魄的歌聲,終將越過揚州的煙柳,越過江南的水鄉(xiāng),傳遍大江南北,成為影響中唐一代最動人的聲音。</p><p class="ql-block">廣陵的風,依舊吹著。</p><p class="ql-block">運河的水,依舊流著。</p><p class="ql-block">那個在臨水亭中唱歌的少女,帶著一身才情,一腔赤誠,在命運的安排下,緩緩走向?qū)儆谒膫髌嫒松?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八旬翁惕惕(黃惕曾)丙午馬年二月初五日(2026年03月25號)于滬上書房,戶外陰天,略顯陰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