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景交車沿著山坡緩緩而上，窗外的景色便是一層層地?fù)Q裝，起初還是河谷地帶那豐腴的、浸潤著水汽的綠，鞏乃斯河在林子后面忽隱忽現(xiàn)，像一條丟在地上的銀綢子。越往上走，樹木便漸漸稀疏了，視野卻豁然開朗，大片大片的草坡從車窗外滑過去，一直鋪到天邊。也不知轉(zhuǎn)了第幾道彎，司機(jī)師傅說：“天界臺到了，下車看看吧?！?我這才回過神來，原來已到了那拉提的“人間天堂入口”。</p><p class="ql-block"> 說是“臺”，其實更像大地在此處微微欠起身子，東西兩側(cè)舒緩的山坡環(huán)抱著，中間凹下去，又緩緩地隆起來，地理學(xué)家管這叫“鞍部”。我沿著木棧道慢慢地走，腳步不敢太重，仿佛怕驚擾了什么。風(fēng)從南面的空中草原無遮無攔地?fù)溥^來，帶著雪山的涼意和牧草的清香，一下子把我的防風(fēng)衣吹得鼓鼓的，又一下子把它貼在后背上。我索性站住了，任它吹著。</p><p class="ql-block"> 棧道旁立著一幅巨大的浮雕，是一位哈薩克族姑娘的面容。她的臉是圓的，顴骨上帶著高原的紅色，眼睛微微地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凝望遠(yuǎn)方。風(fēng)撩起她石質(zhì)的發(fā)絲，也撩起她頭戴的繡花帽檐上那一簇貓頭鷹羽毛。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里，看著云起云落，看著人來人往。我忽然想起《論語》開篇那句“有朋自遠(yuǎn)方來，不亦樂乎”，想必這姑娘也是這般心意吧。只是她不說，只用那溫潤的目光迎著你，送著你。再往上走，視野便全敞開了。</p><p class="ql-block"> 北面是來時的河谷，鞏乃斯河亮汪汪地橫躺在草原上，兩岸的森林、氈房、牛羊，都縮成了小小的點，像是孩子擺弄的玩具。南面便是空中草原，那是怎樣的一片綠??！它不像河谷那樣綿密細(xì)膩，而是鋪張揚(yáng)厲的，浩浩蕩蕩的，從腳下一直鋪到幾十里外的雪山根兒。那雪山是終年不化的，白得耀眼，像一排銀甲的天神，沉默地守護(hù)著這片沃土。雪山、森林、草甸，三層景致齊齊地鋪在眼前，怪不得人說這里是“一山四景”，我數(shù)了數(shù)，又何止四景呢？</p><p class="ql-block"> 天上的云也是耐看的。起初像是一群潔白的羊，圍著遠(yuǎn)處最高的那座雪峰轉(zhuǎn)，轉(zhuǎn)著轉(zhuǎn)著，風(fēng)一緊，便散成萬千匹脫韁的野馬，從山谷間俯沖下來。有幾團(tuán)云飄得低，貼著草尖兒走，走到半山腰，便和山坳里升起來的霧氣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霧了。人站在這里，便當(dāng)真有了浮在云海之上的感覺。難怪叫“天云臺”，這名字起得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尋了一處欄桿，倚著，便不想動了。同行的旅人還在往上走，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個角度拍照最好，說網(wǎng)紅橋那邊人太多，要去小溪右邊，或者最左邊的山坡上，從下往上拍，能拍到草原和藍(lán)天。我只是笑笑。我不拍照，也不想往上走了，就想在這兒，安安靜靜地，發(fā)一會兒呆。</p><p class="ql-block"> 其實發(fā)呆的時候，腦子里的念頭反而特別多。我想起早晨在山下看到的那些牧民，騎著馬，趕著羊群，從氈房前緩緩走過；想起鞏乃斯河邊洗衣的婦人，棒槌一起一落，砸碎了水里的云影；想起烏孫古墓的石堆，不知埋著多少年前的故事。此刻站在天界臺上，這些景象都遠(yuǎn)了，卻又都近了。遠(yuǎn)處的雪山，近處的草原，腳下的木棧道，頭頂?shù)牧髟疲€有那永遠(yuǎn)微笑著的浮雕姑娘，它們一起包圍著我，又不打擾我。我就這么待著，像個多余的人，又像個必不可少的人。</p><p class="ql-block"> 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變得柔軟起來，斜斜地打在雪山上，把山尖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我想起攻略上說的，清晨來拍照最好，光線柔和，雪山和草原同框的畫面特別壯觀?？晌矣X得，這黃昏的光，也不差。它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蜜，甜而不膩，溫潤得像一塊放久了的羊脂玉。</p><p class="ql-block"> 下山時，又看了一眼那浮雕姑娘，她還在那里，目送著我。我忽然覺得，這一趟那拉提之行，別處的風(fēng)景再好，都只是風(fēng)景，只有這天界臺上發(fā)的一會兒呆，才是真正屬于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