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孩子們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喀什，正是杏花和桃花次第開放的時節(jié)。巷子口那棵老杏樹，前幾天還只有些粉白的花苞，如今已經(jīng)開滿了枝頭，風一吹，花瓣便輕輕落在肩上。院子里的桃花也開了，粉粉嫩嫩的一樹，蜜蜂在花間忙碌地飛著。我每天買菜回來，總要在樹下站一會兒，想著孩子們小時候在這樹下玩耍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這個月，楊樹抽了新芽，柳枝也綠了，整個喀什都浸在春天的氣息里?？晌业男膮s空落落的，直到今天——他們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正午時分，房門被推開，兩個身影先后走了進來。小女兒第一個撲過來抱住我，大女兒拎著行李喊了一聲“媽”。今天我們一家四口相聚了喀什。我和妻子看著她們，心里那點空落被填得滿滿當當。只是可惜，他們只能待三天。</p> <p class="ql-block"> 第一天，我決定親手給他們做抓飯。一大早去巴扎，挑了最新鮮的羊腿肉，又買了頂好的黃蘿卜和皮牙子。路過干果攤時，順手買了一把杏干——孩子們小時候最愛拿這個當零嘴?；氐郊?，灶火燃起，羊肉下鍋“刺啦”一聲，香氣立刻彌漫開來。我慢慢翻炒，看著肉塊從鮮紅變成焦黃，再下皮牙子炒到透明，最后放黃蘿卜絲炒到金黃透亮。加水、加鹽，等水燒開了，把泡好的米均勻地鋪在上面，小火慢慢燜。</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圍在廚房門口，像小時候一樣探頭探腦?！鞍郑孟惆?！”“在外面最饞的就是這一口！”大女兒甚至想挽袖子幫忙，被我笑著趕了出去。四十分鐘后，揭開鍋蓋，蒸汽撲面而來，抓飯米粒粒粒分明，吸足了羊肉和胡蘿卜的香味。她們用手在大盤子上抓一手抓飯大口大口地吃，小女說“還是小時候的味道，好香”。那一刻，我覺得這一個月的思念都化在了這鍋抓飯里。</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們走進喀什古城。今天天氣不錯，溫暖溫柔，幾枝杏花從土墻后探出頭來，粉白的花瓣在晚風里輕輕搖曳。我們拐進深巷，去了“角落咖啡”——那是一家藏在兩堵土墻之間的小店，若不仔細找，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葡萄藤還沒長葉，但架子已經(jīng)搭好了，過兩個月便會綠蔭如蓋。孩子們點了三杯苦咖啡和一杯玫瑰茶，輕輕抿了一口，眉頭微皺又漸漸舒展。大女兒說：“這咖啡像咱們新疆人，看著苦，品著香?！彪x家越久，越能品出故鄉(xiāng)的苦與香。</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天，我們?nèi)チ税倌昀喜桊^。木樓梯在腳下吱呀作響，仿佛每一步都在和歲月對話。樓上，幾位民間藝人盤腿而坐，熱瓦普、都塔爾、彈布爾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時而激昂如風，時而低語如訴。窗外傳來隱隱的花香，分不清是杏花還是桃花。茶是黑茶，琥珀色的茶湯映著昏黃的燈光。我們靜靜地坐著，任琴聲把時光拉得很長很長。孩子們說，這琴聲里有一種東西，在外面聽不到——那是故鄉(xiāng)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 三天很短，短到還沒說完離別的話就要分開；三天也很長，長到足以裝下一家人所有的歡笑。他們在這座古城出生長大，這里的每一粒沙土、每一陣風、每一季花開都刻進了骨子里。無論走多遠，他們還是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杏花落了一地，桃花卻開得更盛了。我站在院門口，目送她們的車消失在馬路盡頭?；ㄩ_有時，聚散也有時。明年個春天，我還在喀什等她們，她們在喀什永遠有一個回得來的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