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爺爺奶奶的墳在韓家河公墓,可這幾年,我才從老人們的口里聽說,我們家更早的祖墳,并不在這里,而是在黃峪鄉(xiāng)那一帶。老人們說,當年的祖墳,規(guī)模是很大的,也很氣派。墓地周邊排列著兩排石頭鑿的牛、馬、羊,整整齊齊,很是威風。家里還有墳親,專門守著祖墳、打理墓地。每到祭祀的日子,家里要趕著幾馬車的供品,一路過去,熱鬧又鄭重。后來世事變了,光景也跟著改了。再后來,有人說,黃峪鄉(xiāng)附近河渠里,還躺著些石板,那石板,正是當年我們家墓地的石碑。這些話,我都是聽來的??陕犞犞?,眼前就慢慢浮起一個影子——像電視劇里才有的那種大家族墓群,安安靜靜,立在舊日的時光里。至于后來為什么遷墳,為什么從黃峪鄉(xiāng)遷到了韓家河,老人們沒有細說,我也沒有追問,更何況家族當中,知道這段歷史的老人現(xiàn)今已然寥寥無幾,去問誰呢?只知道,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p> <p class="ql-block">上墳的路,是刻在我童年記憶里的艱辛。韓家河公墓,是蘭州城里一座老墓區(qū),山不算高,卻被彎彎曲曲的山路纏得嚴實。如今日子好了,私家車并不稀奇,車輪碾過平整的山路,平穩(wěn)又便捷,再也不用受從前的苦。可那些腳踩黃土、擠在公交車里的日子,卻難以忘記。那時候沒有私家車,上墳的路,全靠一雙腳一步步丈量,而這丈量的開頭,便是一場擠公交的硬仗。我們一大家子人,散在城里各個角落。我們家算最近,從顏家溝出發(fā)倒一趟公交,就能到西關十字,再轉另一趟去韓家河的車;尕爹家在東崗,路更遠,要倒兩、三趟;姑爹尕姑住在土門墩那邊,公交少,要等那趟半小時才來一趟的公交車,站在冷風里,腳凍得直跺,然后還要倒車,更是艱辛。我記得后來政府推出了便民措施,清明期間在西關十字開辟了掃墓專線,說是一路直達,不用倒騰,可終點終究還是蘭州塑料廠。剩下的路,依舊要靠腳一步步往上爬。</p> <p class="ql-block">即便有了專線,擠車的難,也半點沒減。等車的早晨,風還是有北方初春的性子,硬邦邦地刮在臉上,帶著黃土的粗糲。西關站擠滿了和我們一樣去上墳的人,老的少的,都提著大大小小、沉甸甸的布包、皮包、竹籃、竹筐,有人手里還拎著鐵锨、笤帚。臉上帶著幾分肅穆,又摻著幾分趕路的焦灼。那年頭,沙塵天氣比現(xiàn)在多見,尤其是初春。車還沒來,風就裹著沙粒,往脖子里鉆。我縮著頭,看著眼前攢動的人頭,聽著大人們低聲的催促,心里又急又盼,急著見到好久沒見的親戚們,念著父親那黑色提包里平常不容易吃到的香蕉。終于聽見遠處傳來公交車的鳴笛聲,人群一下子就涌了起來,像歸巢的鳥兒,朝著車來的方向擠去。車剛停穩(wěn),門一打開,下面的人就往上沖,你推我搡,腳步聲、喊叫聲、車門的吱呀聲,混在風里,格外嘈雜。車還沒來時父親就叮囑我和姐姐要跟緊他,一起從前門上車。可人群太擠,力氣太大,我被沖得東倒西歪。終究是沒能擠在一塊兒,父親和姐姐先上去了,牢牢地抓住扶手,喊著我的名字,讓我快些。我看前門沒戲,拼命往后門口沖,胳膊被人蹭得生疼,好不容易擠上去,卻被人群隔在了另一邊,只能遠遠地喊:“爸,我上來了,在后面!”。</p> <p class="ql-block">人在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我被夾在大人們的胳膊和肩膀之間,能聞到他們身上的皂角味、黃土味,還有懷里祭品的甜香。車一路顛簸,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時而急剎車,時而猛地拐彎,我被晃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熬到蘭州塑料廠,車一停,人們就爭先恐后地往下擠,我跟著人群,費了好大力氣才挪下車,一落地,便趕緊找姐姐,找父親他們。在塑料廠站牌下,幾家人都陸續(xù)到齊了,一個個頭發(fā)亂了,衣服皺了,臉上沾著塵土,卻沒人抱怨,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相視一笑,便向著山路出發(fā)。(未完待續(xù))</p>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