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蒼龍蛻骨電光隆，淵躍云隨萬象融。</p>
<p class="ql-block">三尺堅(jiān)冰凝浩氣，九霄星宿立心鴻。</p>
<p class="ql-block">俯觀塵劫持中道，仰察天機(jī)悟化功。</p>
<p class="ql-block">莫嘆亢時(shí)霜鬢染，陽回春至看飛蓬。</p>
<p class="ql-block">——讀乾卦，如見自己年少時(shí)伏案抄《周易》的影子：紙是舊的，墨是濃的，心卻是燙的。那時(shí)不懂“潛龍勿用”，只覺那六道紅杠像六把未出鞘的劍，靜臥在泛黃紙頁上，卻已隱隱震得指尖發(fā)麻。后來才明白，所謂“學(xué)易”，不是背下爻辭就算通關(guān)，而是某天清晨推窗，忽見霜枝承光、枯草返青，心頭一動(dòng)——原來“見群龍無首，吉”，早就在那里等我了。</p> <p class="ql-block">那個(gè)巨大的“乾”字，黑得沉，金龍盤得緊，像一句沒說盡的訓(xùn)誡。我曾在書房掛過一幅類似拓片，每日晨起一瞥，不是為求吉，是提醒自己：自強(qiáng)不是咬牙硬扛，是像天那樣，不聲不響，卻從不停轉(zhuǎn)。有回加班至深夜，窗外雨急，我泡了杯濃茶，順手翻開《周易折中》，正落在“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一句上。茶煙裊裊里，忽然笑出聲——原來最剛健的力，從來不是怒目張弓，而是日日如常，如天行，如呼吸。</p> <p class="ql-block">“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句我抄過不下二十遍，寫在便簽上貼在電腦邊，貼在水杯底，貼在舊書頁夾層里。它不像祝福，倒像一位老友的輕叩：別松勁，但也別繃斷。在職時(shí)曾帶學(xué)生讀《易》，有個(gè)學(xué)生問：“老師，‘夕惕若厲’是不是總得提心吊膽？”我指了指窗外正低頭掃地的保潔阿姨——她掃得慢，卻一帚一帚掃得清亮，掃完還順手扶正了歪斜的綠植。我說：“她沒讀過《易》，可她懂‘夕惕’——不是怕，是敬；不是疑，是醒?！?lt;/p> <p class="ql-block">初九潛龍，九二見龍?jiān)谔?，九五飛龍?jiān)谔臁橙缌A臺(tái)階，可我爬得磕磕絆絆。有年冬天備考，連著三周夢(mèng)見自己站在乾卦圖前，卻怎么也數(shù)不清哪一爻是陽、哪一爻是陰。醒來后沒翻書，先煮了一鍋白粥，米香氤氳中，忽然想起父親總說：“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慌，卦就兇；你定，卦就順。”——原來學(xué)易的起點(diǎn)，不在案頭，而在灶臺(tái)，在粥沸的咕嘟聲里，在你肯為一樁小事靜下心來的那三分鐘。</p> <p class="ql-block">太極圖下，“乾卦”二字端然如鐘。我常把這頁印出來，折成小方塊夾進(jìn)隨身本里。地鐵上、候診時(shí)、等人咖啡涼的間隙，就摸出來看一眼。不為占卜，不為解惑，只為確認(rèn)：這古老符號(hào)里，真有股溫厚的力，不催你飛，卻托你站穩(wěn)；不許你贏，卻信你值得被時(shí)間慢慢成全。</p>
<p class="ql-block">學(xué)易斷想，斷的不是吉兇，是浮躁；想的不是玄理，是當(dāng)下——</p>
<p class="ql-block">是霜枝承光時(shí)的微響，</p>
<p class="ql-block">是掃地阿姨扶正綠植的手勢(shì)，</p>
<p class="ql-block">是白粥將沸未沸那一瞬的耐心，</p>
<p class="ql-block">是地鐵搖晃中，你指尖撫過“乾”字時(shí)，心口微微一熱。</p>
<p class="ql-block">原來最深的易理，不在云端，就在這人間煙火里，一爻一爻，長成你自己的脊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