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明嘉靖十八年秋,湘西南苗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綏寧縣岳溪江畔的深山,日頭落得早。酉時剛過,層層疊疊的雪峰山南支脈便已隱入暮靄,山坳里浮起乳白色的夜霧,像苗家老婦織的土布,一縷一縷纏繞在古木之間。遠處的山影黑黢黢臥著,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梟的啼鳴,凄厲得叫人心里發(fā)毛。陳大牛從鄰家出來時,已是二更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腳下有些虛浮,胃里燒著一團火——那是鄰人謝老六家的米酒后勁。今日幫謝家舂了一日谷,那石臼少說也搗了千百下,腰桿子都快斷了。謝老六過意不去,晚飯時篩了三大碗家釀米酒,又切了一盤臘肉,硬是要他吃個盡興。“大牛哥,今朝多虧你,若不是你這把力氣,我那幾擔谷子還不曉得要舂到哪一日?!敝x老六舉著酒碗,眼里的感激是真的。陳大牛不善言辭,只憨憨一笑,仰頭干了。那米酒入口甜軟,像苗家妹子唱的山歌,不知不覺便醉了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刻他走在山道上,才覺出那酒后勁的厲害。腦袋昏沉沉,腳下像踩著棉花,可心里反倒松快。平日里走這夜路,總要提著十二分小心,耳朵豎得比野兔還直,生怕聽見什么不該聽見的響動。今夜倒好,酒意上頭,竟把這深山老林的可怕忘了七八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月亮隱在云后,只漏下幾縷清輝,照得山道忽明忽暗。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林子,楠竹、松木、櫟樹擠擠挨挨,枝丫交錯,像無數(shù)只枯瘦的手。夜風吹過,滿山樹葉沙沙作響,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林間穿行。陳大牛打了個酒嗝,扯開褲腰帶,朝路邊的草叢撒了泡尿。熱騰騰的尿澆在蕨草上,驚起幾只蟄伏的秋蟲,吱吱叫著飛走了。他提起褲子,繼續(xù)往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轉(zhuǎn)過一個山坳,前面就是有名的老虎坳。這地方本不叫這名,只因前些年有個貨郎在此地被老虎叼了去,連尸骨都沒找全,鄉(xiāng)人便把這山坳改了名,日頭一落便沒人敢過。陳大牛站在坳口,愣了一愣。酒意讓他的腦子轉(zhuǎn)得慢,竟沒生出多少懼意。他只是站著,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坳,聞著從那邊吹來的風——風里有一股說不清的腥氣,像獵戶剝了野獸皮子后,那皮子在太陽下曬出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沒往心里去,抬腳便往坳里走。</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了約莫一箭地,陳大牛忽然站住了。他聽見了什么。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山鼠在落葉下爬動,又像是風吹動枯藤??伤褪锹犚娏?,而且渾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豎了起來。酒意還在,可某種比恐懼更古老的本能,已經(jīng)在他身體里炸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還來不及回頭,一股腥風已從身后撲來,帶著濃烈的獸臊氣,熏得他幾乎作嘔。緊接著,兩只毛茸茸的巨掌搭上了他的肩頭,那力道重得他雙腿一軟,膝蓋差點跪了下去?;?!陳大牛腦子里“嗡”的一聲響。他不是沒見過老虎——小時候隨爹進山砍柴,遠遠望見過一只老虎在溪邊飲水,那金黃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像緞子一樣發(fā)光,爹捂著他的嘴,兩人趴在草叢里大氣不敢出,一直趴到那老虎喝足了水,慢悠悠消失在林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離得遠,遠得像看一幅畫。此刻,那老虎的呼吸就在他耳后,熱烘烘的,帶著腐肉的臭味。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虎爪的鋒利,隔著粗布衣衫,爪尖已經(jīng)刺破了皮肉,火辣辣地疼。老虎要咬他的頭。這是虎吃人的慣常路數(shù)——雙爪搭住人的肩膀,等人回頭,一口咬住頭顱,咔嚓一聲,頸椎便斷了。陳大牛聽老獵戶說過無數(shù)遍,此刻那話像炸雷一樣在他腦子里響起來。不能回頭!不能回頭!可他沒能控制住自己。酒意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又或許是因為恐懼太過劇烈,身體反而失了控制——他猛地扭過頭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月光下,一張虎臉近在咫尺。那虎并不算大,比老獵戶形容的吊睛白額大蟲要小上一圈,皮毛是淺淡的金黃色,黑色條紋還不甚濃重,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綠幽幽的燈籠。它正張著嘴,露出四顆森白的獠牙,上顎兩顆足有寸把長,下顎兩顆稍短,卻同樣鋒利如刀。這是一只未成年的華南虎。陳大牛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那血盆大口正在朝他的頭頂落下,那腥臭的熱氣噴在他臉上,幾乎要把他熏暈過去。然后,酒勁上來了。那不是普通的酒勁,是三碗家釀米酒在他肚子里燒了整整兩個時辰后,積攢下來的全部膽氣。那膽氣混著恐懼、憤怒、求生欲,化成一股說不清的力量,從他心底猛地沖上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他沒有跑,沒有躲,沒有跪地求饒——他伸出兩條手臂,死死箍住了那老虎的脖子。那虎顯然也愣了。它活了不到三歲,捕過的獵物不少——野豬、麂子、山羊,沒有哪一個不是見了它就逃的。逃得慢的,它撲上去一口咬斷脖子;逃得快的,它追上一陣也就罷了。它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獵物,不但不逃,反而抱住它的脖子不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大牛的腦袋死死抵住那虎的下頜,讓它那張大嘴怎么也咬不下來?;⒌拟惭谰驮谒^頂,他聽得見那牙齒碰撞的“咔嚓”聲,感覺得到那虎在拼命地甩頭,想把他的腦袋甩開??伤褪遣凰墒?,不但不松,還箍得更緊,緊得那虎喘不過氣來,喉嚨里發(fā)出“呼呼”的悶響?!坝谢ⅰ∮谢ⅰ?!”陳大牛扯開嗓子大喊。那喊聲在寂靜的山間炸開,驚起林間夜宿的飛鳥,撲棱棱飛向夜空,驚得遠處的山狗狂吠起來。他也不知道喊給誰聽,只是喊,拼命地喊,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喊出來。那虎被他箍得難受,又被他喊得心慌,后腿猛地一蹬,帶著他便往山坡下滾去。</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人一虎,糾纏成一團,從數(shù)層高田坡上翻滾而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山坡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秋天收了高桿稻谷,田里只剩下尺把長的稻茬。陳大牛的身子砸在田里,那些堅硬的稻茬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進他的后背、腰腿??伤€來不及感覺疼,第二層田坡又到了,他和那虎再次翻滾下去,砸在下一塊田里。他始終沒有松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月光下,那虎金黃色的皮毛和他人灰色的衣衫絞在一起,在梯田上一層層滾落。每滾一層,便壓塌一道田塍,碾倒一片枯禾,泥土、碎石、稻茬,和著人虎的毛發(fā)血肉,攪成一團狼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大牛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的后背不知撞了多少次石頭,不知被稻茬扎了多少個洞,可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松手,松手就死!那虎也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它的爪子在那人背上亂抓,抓得衣衫破碎,皮開肉綻,血順著那人的脊背流下來,染紅了它自己的皮毛??赡侨司褪遣凰墒郑康帽认惹斑€緊。它的后腿在那人身上亂蹬,蹬得那人腿上、腰上全是血痕,可那人就是不松手。它甚至試圖張口去咬,可那人的腦袋死死抵著它的下頜,它怎么也咬不著。一人一虎滾到最底下那層田時,已不知滾了多少丈。那虎四腳朝天,被陳大牛壓在身上,還在拼命掙扎。可不知怎的,它忽然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大牛感覺到那虎的身子軟了下來,那兩條原本拼命蹬他的后腿,也不再動了。他抬起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那虎的眼睛——那兩盞綠幽幽的燈籠,此刻暗淡了許多,里面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恐懼。一只老虎的恐懼。那虎猛地一掙,從他懷里掙了出來,躍入旁邊的草叢,頭也不回地跑了。陳大牛癱在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后背、腰腿、手臂,全是血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滿身。他想爬起來,可手腳不聽使喚,使了幾次勁,都沒能站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就那么躺著,望著天上的云。月亮不知什么時候從云后出來了,銀白的月光灑在他身上,照得那些傷口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層油。躺了也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爬起來,一步一步往家走。</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推開柴門時,他婆娘正坐在灶前發(fā)呆見他進來,嚇得手里的火鉗“當啷”掉在地上?!按笈?!你這是咋啦?!”陳大牛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露出的皮肉上全是血痕,后背幾道爪印深可見骨,可奇怪的是,竟沒傷到要害。他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碰著老虎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婆娘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她忙不迭扶他坐下,點燈來看。燈光下,那些傷口越發(fā)駭人,爪痕從肩頭一直延伸到腰際,皮肉翻卷著,像被犁鏵犁過的地??杉毧粗拢徊辉鴤私罟?,只是皮肉之傷?!澳氵@命是撿來的!”他婆娘一邊給他擦洗傷口,一邊抹眼淚。陳大??吭趬ι?,酒意早已去了,渾身的疼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伤睦飬s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后怕,不是慶幸,是一種他也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那虎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兩盞暗淡下去的綠燈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虎怕他了。活了三十多年,他頭一回知道,老虎也會怕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次日,陳大牛夜遇老虎的事便傳遍了岳溪鄉(xiāng)。鄉(xiāng)人涌到他家來看稀奇,把小小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有問他當時咋想的,有問他那老虎多大的,有問他咋能從老虎爪子底下逃出來的。陳大牛不善言辭,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我就箍著它脖子不放,它就跑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個老獵戶擠到跟前,看了看他背上的傷,沉默半晌,開口道:“這虎不大,還是只嫩虎。華南虎本就比不得東北的老虎大,嫩的就更小些。你碰著的是只嫩的,又遇著你吃了酒,膽子壯,這才撿了條命。若是在東北遇上那大個的東北虎,莫說你一個陳大牛,便是十個八個,也早被它撕成碎片了?!北娙寺犃?,紛紛點頭。那老獵戶又道:“其實老虎的氣力也有限,人見了它,先自嚇得骨軟筋酥,站著等它來吃,自然不得活。你吃了酒,不怕它,拿命與它拼,它反倒怕了。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标惔笈B犞?,沒吭聲。他想起昨晚在山里的那一幕,想起那虎的眼睛,想起它最后躍入草叢時的背影。老獵戶說得對,那虎怕了。可那虎怕的,也許不是他陳大牛,而是那種它從未見過的、寧死不退的瘋狂。他婆娘端了茶水出來,眾人喝著茶,還在議論紛紛。有說陳大牛是武松轉(zhuǎn)世的,有說那老虎是山神爺派來試探人心的,有說這事得報官,說不定能得個賞錢。陳大牛聽著這些議論,只是搖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頭漸漸升高,照進院子里來。陳大??吭趬ι希[著眼望著那太陽,覺著渾身暖洋洋的。他婆娘在灶屋里忙活,炊煙裊裊地升起來,飄向院外那片蒼翠的遠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遠山層層疊疊,正是他昨夜走過的岳溪江畔。山上的樹木在日光下綠得發(fā)亮,哪里看得出半點昨夜的兇險?陳大牛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裹滿布條的身子。那些傷口還在疼,可他知道,自己活下來了。在一個月隱星稀的秋夜,在雪峰山南支脈的深山老林里,他抱住了一只老虎,從數(shù)層田坡上滾下去,然后活下來了。這世上還有什么可怕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門外,又有人聲傳來,是鄰村的,也來看稀奇。陳大牛的婆娘迎出去,熱絡(luò)地招呼著。陳大牛依舊靠在墻上,瞇著眼曬太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遠山如黛,秋陽正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篇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