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童年生活的故鄉(xiāng)長順，也屬喀斯特地貌，也生長藤竹，但都是小時上山砍柴時偶爾遇上少量幾叢，現(xiàn)在更很少看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在今年春節(jié)期間，我和老伴到平塘掌布景區(qū)去旅游，一入掌布河谷，便被一簾流動的綠撞了滿懷,而它們是——漫山遍野的藤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我只當(dāng)是尋常的灌木叢，綠蒙蒙的一片，沿著河岸鋪陳開去，遠(yuǎn)遠(yuǎn)看去如一片片巨大的綠色瀑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得近了，才看清它們的模樣：纖細(xì)的莖，不是尋常竹子那般剛直挺拔，卻柔柔地、綿綿地，從陡峭的崖壁上垂掛下來。那莖有多細(xì)呢？大約不過兩三毫米的光景，卻又長得極長，十幾米地蔓延著，交織著，分不清哪一莖是哪一莖的根，哪一葉是哪一葉的梢。它們不似松柏那樣要奮力向上，與天爭高；也不似藤蘿那樣一味攀附，依傍他物。它們只是順著山勢，自在地垂落，又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彼此纏繞，仿佛山間有一股看不見的泉，漫過崖頂，便凝成了這綠色的、柔軟的瀑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我來到藤竹峽，走過綠野秘境時，有一段走道上競蓋滿了一層綠綠的藤竹，忍不住伸手去撫。觸到的那一瞬，心頭竟莫名地一顫——那份柔軟，不是草木該有的柔軟，倒像是撫在什么溫順的生靈背上，有著輕微的、溫暖的起伏。是竹，卻沒有竹的骨節(jié)崢嶸；是藤，卻沒有藤的依附糾纏。它們就這樣，以竹的身世，活成了藤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峽谷里的風(fēng)是涼的，帶著溪水的潮氣。藤竹的葉子便在這涼風(fēng)里簌簌地響著，那聲音極輕，極碎，像是一群遠(yuǎn)道而來的客人，在壓低聲音說著什么秘密。我側(cè)耳去聽，卻什么也聽不清?；蛟S它們在說這掌布河的水，是如何地清澈見底；或許它們在說那藏字石的玄機(jī)，是如何地不可思議。但它們終究什么也沒說，只是那樣靜靜地綠著，一年又一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方才路過的布依山寨，寨口那棵五百年的古楓香樹，早已在一夜風(fēng)雨中轟然倒下，只留下一截巨大的樹樁，供人憑吊。那楓香樹生前，定是蔽日遮天的光景，何等的威風(fēng)，何等的盛大?？傻筋^來，卻也經(jīng)不住時間的蛀蝕，夭折于所謂的“腐敗”。而這滿谷的藤竹呢？它們從未想過要長成參天大樹，從未想過要留下什么傳奇。它們只是柔柔地活著，風(fēng)來便彎彎腰，雨來便洗洗臉。便是枯死了，也會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春天，悄悄地又發(fā)出新芽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遇到在此負(fù)責(zé)保潔的一位當(dāng)?shù)乩险哒f，這東西，死而復(fù)生，幾十年也難得一見?？晌铱此鼈?，卻覺得這生死本是尋常。生得柔軟，便不會輕易折斷；活得低調(diào)，便無人惦記著砍伐。它們就這樣，在這深谷里，守著掌布河的水，從春流到秋，從古流到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們是竹，也是藤；不是竹，也不是藤。它們只是它們自己。在這塵世的一隅，在這秋水長天之間，無言地綠著，無言地黃著，無言地枯榮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不與高木爭高，不與繁花爭艷，只順著山勢、依著水意，千絲萬縷交織成綠幔。風(fēng)過處，葉聲沙沙，與流水相和；日光漏下，碎影搖漾，落在溪中吻人魚的細(xì)鱗上，也落在游人輕放的腳步里。 這里的布依人說，這藤竹是河谷的魂，守著山，護(hù)著水，把尋常歲月都染得溫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在這藤竹間行走，心也跟著慢下來。塵世的剛硬與焦躁，都被這柔中帶節(jié)的綠撫平。原來最好的生長，從不是一味挺拔，也不是全然依附，而是如掌布藤竹這般：守本心，有氣節(jié)，能屈能伸，在天地間自在安然，把平凡日子，活成一川青綠、一谷清風(fē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忽然想，它們?yōu)楹我x擇這樣倒懸的人生？是種子被風(fēng)偶然遺落在絕壁，便只得將命運交付給這向下的生長么？抑或，這本身就是一種大智慧？不向上與喬木爭奪稀薄的陽光，不向外在的虛空索取榮耀，只是向下，向著大地的深處，將根扎進(jìn)最貧瘠、最堅硬的所在，然后將全部的生機(jī)，化作這謙卑的、垂掛的綠意。它們倒看著這個世界，看慣了云起霧落，看慣了春花秋月，也看慣了崖下來來往往、如我們一樣驚愕又匆匆的過客。在它們眼里，究竟何為上，何為下？那在崖頂上被視為根基的，在它們，或許只是旅程的起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位同行的本地人說，這藤竹的根，泡水喝是極清冽的。我沒有去嘗。這綠得如此決絕的生命，它的苦澀與回甘，大約不是我這般匆匆的舌苔所能品咂的。我只要這么看著，便覺得胸腔里那股被俗世蒸騰起的燥熱，正一絲絲被這無邊的、倒懸的綠意吸了去，濾凈了。心里那點關(guān)于“上進(jìn)”與“挺拔”的執(zhí)念，在這“下垂”的、磅礴的生命面前，忽然顯得局促而可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到離去時，回望河谷，那些藤竹依舊在崖壁上垂著，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山風(fēng)過處，它們微微地擺動著，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挽留。不，它們什么也不是。它們只是藤竹，是這掌布峽谷里，最尋常、最柔軟、也最堅韌的藤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