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

婉兒

我奶奶是挖野菜活下來的。這話說出來沒人信，可這是真的。 一九五八年秋天，村里的糧食就吃緊了。開始是每人每天四兩，后來變成二兩，再后來就什么都沒有了。食堂里的大鍋煮的是清水，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舀起來一看，底下全是泥。 我奶奶那年三十二歲，帶著我爹，我爹才兩歲。 她跟我說過很多次那個秋天的事。她說，地里的紅薯還沒長成就被人刨了，紅薯秧子也被人捋了，曬干磨成粉，摻在水里煮成糊糊。后來紅薯秧子也沒了，就開始剝樹皮。榆樹皮是最好的，剝下來曬干，砸碎了磨成面，摻點野菜，能烙餅。楊樹皮不行，太苦，吃了拉不下屎。柳樹皮更不行，吃了舌頭麻。 樹皮剝完了，就開始吃觀音土。那東西吃進去不消化，肚子脹得像個鼓，拉不出來，活活把人憋死。村里死了好幾個人，都是吃觀音土死的。 我奶奶不敢吃土，她有我爹要養(yǎng)活。她就帶著我爹滿地里轉，找野菜。那時候地里的野菜也被人挖得差不多了，薺菜、馬齒莧、灰灰菜，能吃的都被挖光了。她就在溝邊上、墳頭上、石頭縫里找，看見一點綠的就挖。有時候挖一天也挖不了一碗，她就煮成湯，自己喝湯，把菜葉子撈出來喂我爹。 她跟我說，有一回她在河灘上發(fā)現(xiàn)了一大片蒲公英，高興得差點哭出來。她蹲在地上，用手刨，指甲都劈了，手指頭刨出了血，可她顧不上疼，一棵一棵地挖，挖了整整一個下午，挖了半籃子。 她拿回家，把蒲公英葉子焯了水，攥干了，拌上點鹽，自己嘗了一口，苦得直皺眉。她把菜葉子喂給我爹，我爹吃得可香了，小嘴吧唧吧唧的，吃完了還哭，還要。 奶奶說，她那時候就想，要是能再找到一片蒲公英就好了。 蒲公英的根她沒舍得扔，洗干凈了，切成段，曬干了存著。村里有個老中醫(yī)說，蒲公英根煮水喝能治拉肚子。那時候好多人都拉肚子，吃野菜吃的，腸胃受不了，拉得人都脫了相。奶奶把蒲公英根拿出來，煮了一大鍋水，誰拉肚子了就舀一碗喝。那水苦，可喝了就好。 后來那片蒲公英被她挖光了，她就再也沒找到那么大一片了。 五九年的春天更難。樹皮沒了，野菜沒了，連草根都被挖出來吃了。村里開始死人了。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死。我奶奶說她那時候不怕死，就怕我爹死。 她抱著我爹，到處找吃的。有一回她在麥地里發(fā)現(xiàn)了幾棵薺菜，嫩嫩的，剛冒出來。她蹲下去挖，手都在抖。她挖出來，沒舍得自己吃，全喂給了我爹。我爹吃了兩口就不哭了，睡著了。奶奶抱著他，坐在麥地里，看著他睡覺，看著看著就哭了。 她說她那時候瘦得皮包骨頭，沒有奶水，我爹餓得直哭。她就嚼碎了野菜，嘴對嘴地喂給他。有時候野菜太苦，我爹不肯張嘴，她就自己先嚼，嚼到不苦了再喂。她把自己當成了一臺機器，把苦的東西過濾掉，把能吃的渣滓喂給孩子。 她說，有一回她實在找不到野菜了，就在地里挖了一把草根，也不知道是什么草，洗洗就嚼。嚼了半根，舌頭就麻了，嗓子像火燒一樣。她趕緊吐了，可已經(jīng)晚了，她的嘴腫了好幾天，什么都吃不了。我爹餓得哇哇哭，她只能抱著他哭。 后來是老中醫(yī)救了她。老中醫(yī)給了她一把蒲公英根，讓她煮水喝，消腫的。她喝了三天，嘴才消了腫。 　　她跟老中醫(yī)說，她找不到野菜了，不知道該怎么辦。老中醫(yī)說，蒲公英的種子落地就能長，你去找找，看看有沒有新長出來的。 奶奶就滿地里找，果然在溝邊上發(fā)現(xiàn)了幾棵新冒出來的蒲公英，嫩嫩的，才長出幾片葉子。她蹲下來看著它們，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她舍不得挖，想讓它們長大一點，多結些種子。可她又怕被別人挖走了。她就在那幾棵蒲公英旁邊坐了一下午，守著它們，像守著自己的孩子。 后來那些蒲公英長大了，開出了黃花，結出了白色的絨球。奶奶把那些絨球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對著風一吹，那些種子就飛走了，飄飄悠悠的，落到別處去了。 她說她那時候就想，要是這些種子都能活下來，來年就有更多的蒲公英了，就能救更多的人了。 那年秋天，果然又長出了一片蒲公英。奶奶挖了一些，留了一些，讓它們繼續(xù)結種子。她學會了這個道理。不能把根都挖絕了，得留一些，讓它們活，來年才有指望。 六零年以后，日子慢慢好了。糧食又有了，雖然不多，但不會再餓死人了。奶奶不用再到處挖野菜了，可她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每年春天都要去地里挖一些回來。她說不是為了吃，是怕忘了。 我問她怕忘了什么，她不說。我小時候不懂，覺得野菜又苦又澀，有什么好吃的。奶奶做的薺菜餃子我吃，可蒲公英我一口都不碰，太苦了。奶奶也不勉強我，她自己吃，一碗涼拌蒲公英，她能吃兩大碗飯。 她說，這苦味，習慣了就好了。人這一輩子，什么苦都得嘗嘗，嘗過了才知道什么是甜。 后來我長大了，去了城里，把奶奶和野菜都忘了。城里什么都有，菜市場里擺著各種各樣的菜，洗得干干凈凈，用保鮮膜包著，看著就新鮮。我不再吃野菜了，覺得那是窮日子里的東西，現(xiàn)在日子好了，誰還吃那個。 直到有一年，我回老家看奶奶，她已經(jīng)八十多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可她還是在院子里種了一片蒲公英。我蹲下來看，那些蒲公英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開著黃燦燦的花，還有一些已經(jīng)結出了白色的絨球。 奶奶拄著拐杖走出來，看見我在看蒲公英，就笑了。她說，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最不愛吃這個。 我說記得，太苦了。奶奶說，苦是苦，可它能救命啊。 　　她慢慢蹲下去，摘了一個白色的絨球，放在手心里，遞給我。她說，吹了吧，讓它飛到別處去，明年又能長出一片。 我接過來，放在嘴邊，輕輕一吹，那些小傘就飛起來了。陽光照在上面，亮閃閃的，飄飄悠悠地往天上飛，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飛過墻頭，有的越飛越高，最后看不見了。 奶奶看著那些飛走的種子，說，人這輩子就像這蒲公英，飛到哪兒就在哪兒落腳，落在肥地方也好，落在瘦地方也好，都得活。不能挑，也不能嫌，老天爺把你撒在哪兒，你就在哪兒生根，開花，結籽，再讓風把你的孩子吹走。 她說，五八年那會兒，她覺得自己活不下來了?？伤钕聛砹耍康木褪沁@些野菜。薺菜、馬齒莧、灰灰菜、蒲公英，都是她的恩人。她說她不識字，不會說啥好聽的話，可她知道一個理，做人要像這些野菜，不挑地方，不嫌貧賤，能給的就給，能幫的就幫，不圖回報，不爭不搶。 她說，那年她把蒲公英的種子吹走了，第二年真的長出了一大片。她挖了一些，留了一些，第三年又長出了一大片。后來那片地里的蒲公英一年比一年多，救了不少人。村里人都說那是神草，可奶奶說不是神草，是命。是野菜的命，也是人的命。 她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骨節(jié)都變形了，指甲厚厚的，黃黃的，像樹皮一樣。可這雙手，當年刨過凍土，挖過野菜，嚼過草根，喂過我爹，把蒲公英的種子吹向風中。 她說，你記住，不管以后日子多好，都不能忘了這些野菜。不是讓你天天吃，是讓你記著，這世上最金貴的東西，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些長在墻根底下、石頭縫里的東西，看著不值錢，可能救命。人也一樣，那些不說話、不爭搶、埋頭苦干的人，才是這個世界的根。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說，我是不是老糊涂了，跟你說這些。 我說沒有，奶奶，你說得對。 她拍拍我的手，說，去，給我挖點蒲公英，今晚上咱娘倆吃一頓。 我拿著鏟子走到院子里，蹲在蒲公英跟前。陽光正好，照在那些鋸齒狀的葉子上，綠得發(fā)亮。我挖了一棵，根很長，帶著泥，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泥土的腥氣，也有一絲清苦的香。 我忽然就明白了奶奶說的那些話。 野菜不言語，可它什么都知道。它在荒年里救人，在豐年里安安靜靜地長在路邊，不爭不搶。你想起它了，它就給你；你想不起它了，它就自己開花、結籽，等風來。它不怨你，也不求你，它就是那么活著，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這不只是野菜的品格，也是我奶奶的品格，是千千萬萬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的品格。 他們把苦咽下去，把甜留給孩子。他們不叫苦，不喊累，不抱怨，不顯擺。他們像野菜一樣，生在泥土里，長在風雨中，踩不死，壓不垮。他們不跟人爭，因為他們知道，爭來的東西不長久；他們不跟人搶，因為他們知道，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是你的搶也沒有用。 　　他們活著，就好好地活。該干活干活，該吃飯吃飯。天塌下來，他們扛著；地陷下去，他們填著。他們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可就是這些人，撐過了最難的年月，養(yǎng)活了下一代，又下下一代，把這個家、這個國，一點一點地撐起來了。 我站起來，手里攥著那棵蒲公英，根上的泥土還濕著。陽光照在我臉上，暖暖的。 我奶奶坐在門檻上，看著我，笑了。 她說，這就對了。記住這個味兒，苦的，可它能救命。人這一輩子，不怕苦，就怕忘了苦。忘了苦，就不知道甜是咋來的。 我點點頭，把那棵蒲公英放進籃子里。風起了，院子里的蒲公英種子又飛起來了，飄飄悠悠的，飛過墻頭，飛過屋頂，飛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可我知道，它們會在某個地方落下來，生根，發(fā)芽，開花，結籽，再被風吹散。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這就是野菜。這就是活著。這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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