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我正式嘗試戴帽子。一頂深藍(lán)色斯凱奇的、帶帽沿的帽子，適合六十歲人戴的那種，保暖、舒適，又大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來，這頂帽子買回來有些日子了，一直擱在柜子里。今天早晨出門，我拿出來戴上了。心里沒什么特別的掙扎，自然而然的，像是終于到了一切都順理成章的時(shí)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細(xì)想想，原因大概有三。一是護(hù)頭，保暖，上了年紀(jì)，健康總歸是第一位的。二是那帽子可以遮住白發(fā)，倒不全是為了好看，只是不想讓那些白花花的東西那么顯眼地招搖。三嘛，說起來倒有幾分釋然，我這個(gè)年齡，都退休了，再也不用顧慮要保護(hù)發(fā)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前是抵觸戴帽子的。當(dāng)老師那些年，每天要上講臺，幾十雙眼睛望著你，穿戴打扮總得有個(gè)樣子。男同志的發(fā)型雖不如女同志講究，但也是精神面貌的一部分。帽子一扣，總覺得整個(gè)人都矮了幾分，像是要藏著什么似的。所以那些年，再冷的冬天，我也就那么扛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shí)我上初三之前寒天都是戴帽子的。冬天里，父親給我買的那種黃軍帽，棉的，護(hù)耳放下來能系在下巴上，像電影里的軍人。那時(shí)候家里窮，天不亮就得起來，挎著糞箕去拾糞，拾完了還要去田里拾草，做農(nóng)活。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沒有帽子是扛不住的。父母親心疼孩子，帽子是冬天里頂要緊的行頭。那時(shí)候戴帽子，天經(jīng)地義，沒有什么愿不愿意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讀了初三、高中，上了大學(xué)，然后是走上教學(xué)崗位，這帽子就再也沒有戴過。幾十年就這么過去了，干干凈凈的，頭發(fā)也一直梳得整整齊齊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讓我把這頂帽子從柜子里拿出來戴在頭上的，還有一個(gè)人——我六歲多的小孫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孩子最近一周總念叨著讓我戴帽子。他仰著小臉，一本正經(jīng)地說：“爺爺，你也戴帽子嘛，其他的老爺爺都是戴帽子的?！彼f這話時(shí)，眼睛亮亮的，好像這是一件頂重要的事情。我聽了，心里軟了一下。小孩子哪里懂什么保暖、什么白發(fā)，他不過是覺得，爺爺戴上帽子，就更像他見過的那些老爺爺了，更像他心里那個(gè)“爺爺”該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我戴了帽子送他去幼兒園。他看見我頭上的深藍(lán)色帽子，高興得不得了，轉(zhuǎn)身就去找自己的小黃帽子，急急忙忙扣在頭上。一路上，他蹦蹦跳跳的，時(shí)不時(shí)扭頭看我一眼，嘴角翹得老高。我們一老一小，都戴著帽子，走在去幼兒園的路上，他開心，我也跟著開心。那份開心不是別的，是他覺得爺爺和他一樣了，或者他覺得爺爺終于變成了他想象中的那個(gè)爺爺。下午我去幼兒園接他，他看到我又戴著帽子，居然脫口而出“爺爺你戴帽子還真帥”。我笑笑，未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一個(gè)人是否戴帽子，這哪里只是一頂帽子的事。是年齡，是環(huán)境，是生活，是身份，是跟風(fēng)，也是保健。小時(shí)候戴，是因?yàn)楦F，因?yàn)槔?，因?yàn)橐蠲恢心瓴淮?，是因?yàn)橐w面，要形象，要在講臺上站得堂堂正正；如今又開始戴了，是因?yàn)槔狭?，因?yàn)榕吕?，因?yàn)榻K于不用再介意別人怎么看你了——還因?yàn)椋幸粋€(gè)小孩子希望我戴，而且還希望我一直戴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這一輩子，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你以為你放棄了什么，其實(shí)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回到了原點(diǎn)。而有些時(shí)候，你跨出那一步，不是因?yàn)橄胪耍且驗(yàn)橛腥死愕氖?，輕輕推了你一下。那個(gè)推你的人，什么都不懂，卻又什么都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戴上這頂帽子，我自然地照了鏡子，突然覺得也挺正常，挺合適的。我知道，那個(gè)冬天里挎著糞箕拾糞的孩子，和今天這個(gè)站在鏡子前戴帽子的老人，是同一個(gè)人。只是中間隔了幾十年的風(fēng)，幾十年的雪，幾十年的講臺和粉筆灰。而那個(gè)蹦蹦跳跳走在我身邊的小人兒，讓這一切都有了新的內(nèi)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帽子這東西，說來也怪。它遮住的，是頭發(fā)，是歲月，也是一個(gè)人半輩子的故事。而今天，我終于心甘情愿地，把它戴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