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加沙在哭，哭聲被海擋回去。</p><p class="ql-block"> 地中海把浪推上岸，像替誰拭淚，卻越拭越咸。黃昏的礁石被彈片啃出缺口，殘陽卡在那里，像一枚拔不出的彈片，血順著潮聲滴，一滴，十滴，滴進課本里空著的“a”字母——那頁紙被孩子折成紙船，船底寫著：到?jīng)]有飛機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 我隔著屏幕望見這些，指尖發(fā)燙，仿佛摸到墻皮剝落的溫度。墻那邊，面包店師傅把最后一塊面團搟成月亮，烤箱沒有電，月亮只好在黑暗中發(fā)酵，脹得很大，像要撐破整座城。師傅說，如果它熟了，就分給鄰居；如果它不熟，就讓它繼續(xù)長，長成一張床，讓孩子躺下；長成一張被，讓母親裹住顫抖的肩。說完，他自己先蹲下去，肩膀在空氣里抖，像另一塊未烤好的面。</p> <p class="ql-block"> 更窄的巷子里，小女孩把自來水龍頭擰到最大，聽它尖叫。她說那是唯一會唱歌的東西。水流細若游絲，仍固執(zhí)地沖出鐵銹，像替誰把最后的力氣唱成搖籃曲。她接滿一小杯，先給布娃娃喝，娃娃的嘴是針線縫的，水順著布紋滲下去，留下一道比夜更黑的淚痕。女孩抬頭，看見天被無人機剪出一個洞，洞里沒有星星，只有一只風箏骨架，懸著，像拆散的肋骨。她伸手去夠，卻抓到一粒落下來的灰，輕輕一捻，灰變成粉，粉里夾著硝味，像極父親最后一次抱她時，衣領(lǐng)上殘留的硝煙。</p> <p class="ql-block"> 父親此刻躺在臨時醫(yī)院走廊，走廊是帳篷改的，風從拉鏈縫里鉆進，吹鼓白布，像吹起一面投降旗。醫(yī)生把聽診器貼在他胸口，聽見的不是心跳，是整座城市在塌陷：學校、清真寺、老咖啡館、賣鷹嘴豆汁的小推車，一層層疊成回聲。醫(yī)生摘下聽診器，對空氣說，需要血。可血庫是空的，只剩一句祈禱在玻璃瓶里晃，像隔夜的茶渣。于是醫(yī)生卷起袖子，把自己的血管接上沉默，讓沉默流進去，讓父親在夢里繼續(xù)教孩子寫“家”字——家，屋頂下的豕，豕是豬，豬會喝水，水在井里，井被填平，平了，就安全了。</p> <p class="ql-block"> 安全區(qū)只有一百平方米，卻擠滿一萬個告別。老婦把鑰匙埋進廢墟，像種下最后一粒種子。她說，如果哪天和平回來，鑰匙會發(fā)芽，長成一扇門，門后飄出燉羊肉和薄荷茶的味道。旁人聽著，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淚會把地面泡得更軟，軟得連告別都站不穩(wěn)。他們只能把名字寫在小紙條，塞進墻縫，讓墻替他們活著：等推土機開過去，等記者鏡頭掠過去，等世界忘記再想起，那些名字仍會卡在磚縫里，像細小的刺，提醒握著方向盤的手——這里曾經(jīng)有人，有人想回家。</p> <p class="ql-block"> 夜深，月亮終于烤熟，從云端滾下來，裂成兩半。一半落在海灘，像一塊巨大的馕，被浪撕著吃；一半掛在殘樓上，像誰忘了熄的燈。燈光里，貓?zhí)^缺角的陽臺，嘴里叼著一只襪子，襪子繡著褪色的小鴨子。它把襪子放在廢墟最高處，軟軟趴下，尾巴蓋住鼻尖，仿佛替誰守夜。風把襪子吹得鼓脹，小鴨子像在游，游過鋼筋，游過碎玻璃，游到海的另一邊。那里，霓虹正亮，有人舉起酒杯，敬“世界和平”，酒液晃一晃，映出電視屏幕里的加沙，靜音，黑白，像舊片。舉杯的人沒看見，屏幕角落，那只貓正用尾巴掃出一彎新月，月彎里，一粒面包屑悄悄發(fā)光。</p> <p class="ql-block"> 天快亮了，加沙的哭聲卻愈發(fā)清晰。它不再只是人的哭聲，是墻縫里鋼筋折斷的脆響，是海水反復舔舐傷口的嘶嘶，是月亮被烤裂的咔啦，是紙船被浪收回時的嘩啦。所有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支無字的歌，旋律低得貼地，卻倔強地往天空鉆。鉆到最亮的那顆星時，歌忽然停了，星卻開始滴水，一滴，十滴，落在我的鍵盤上，咸得讓指尖發(fā)痛。我合攏雙手，接住那些水，像接住一面碎鏡，鏡里映出我，也映出你——我們站在遙遠的客廳，電視早已黑屏，卻仍保持舉杯的姿勢，酒早干了，杯底卻沉著一?；?，灰里嵌著最小的字：如果明天你醒來，請?zhí)嫖野蜒蹨I寄回加沙。</p> <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孫億，原名孫久萬，作家、詩人、資深媒體人、產(chǎn)業(yè)政策研究專家。出版?zhèn)€人專著8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