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家嗎?你的家在哪兒?那真的是你的家么?<br><br>請先別急著為擁有幾套豪華別墅而洋洋得意,也不必因居無定所而自慚形穢。在物欲橫流的人類社會里,家的本質不過是一方安頓,是生命不斷停歇中轉的驛站,大大小小,破爛奢華,都不重要。我們本就是從家中來,又一次次從家里走出去,然后窮極半生都在尋找一個家,周而復始,一代接著一代……<br><br>家是我們不得不來的地方。我們從一開始就被選擇幽禁在溫柔的監(jiān)獄,并時刻在潮濕的牢籠里接受命運的拷打。家是生命最初的根脈,形體和意識在混沌的宮墻里慢慢誕生,一切都被安排得安穩(wěn)美好,包括那與生俱來的苦難。我們在跌跌撞撞中,被不由自主地推搡著前進,直到有一天終于脫離母親的子宮,赤條條地暴露人間,從此歷經生老病死,再無歸期。<br><br>父母的家是我們一落地就要寄生的地方。羸弱的生命在看似溫馨的房子里被安排著成長,我們在權威與服從中壓制著天性,一邊被塑造成他們期待的模樣,一邊悄然養(yǎng)成屬于自己的認知,為父母和子女之間必然到來的一場大戰(zhàn),積蓄力量。成年之后,我們自然成了逆子。直到有一天父親開始罵我們不聽話,并叫我們滾出去,說這是他和母親的家,不是我們的家。從那一刻起,我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流浪在外。這并不可怕,許多人一生下來就失去了父母的家,但只要他們能活下去,就有機會組建一個屬于自己的家。<br><br>我們自己的家是我們一生奮斗的目標。許多人窮盡一生也要在大城市買房子,娶妻嫁人,生兒育女,都是為了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當結婚成家的兩個人終于站在房產中心,被問及“寫誰的名字”時,我們才會明白婚姻須要長期面對的,還是人性與利益的角力。家的執(zhí)念讓最無憂慮的日子變得很短,把瀝血還債的日子拉得很長。家不是極樂的神仙府邸,家也會蛀會散,會逐漸成為一具毫無價值的空殼。但最后屬于我們自己的家也就只剩下房子——這片用半生積蓄換來的方寸之地,任君涂鴉一生,伴侶、子孫、親戚、朋友……都是過客。<br><br>荒山深處的那個土堆是我們最后的家。當意識與肉體分離,世界又變成了混沌的世界。我們被安排著最后的塵埃落定。從選一塊風水寶地,到睡一口精美棺材,再辦一場風光葬禮。幾千年來,我們都堅信奢侈的陵墓能保佑子孫后代繁榮昌盛,但這不過是活著的人展現(xiàn)給世俗的安慰和希望罷了??删褪沁@種能量偏偏很長久,就好像人死后的家比活著的家更長久一樣,長到可以見證滄海桑田、改朝換代。期間每一個路過墳塋前的人,大概都會莫名地心生茫然:人死了毫無意義,那活著家在哪里?<br><br>當明白這些被時間與空間定義的家終將歸于虛無,我們才開始想要去探尋一個永不遷徙的歸宿。為此,我曾流落到天涯海角。<br><br>親戚朋友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你在這兒做什么都可以,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家。后來我知道那不過是虛偽的客氣話;母親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這里始終是你的家,隨便你住多久都可以。但我知道我是住不久的;租賃的房東跟我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住久了反而是我在埋怨這里不好,那里不行。我遲早都是要走的。<br><br>就這樣走走停停,兜兜轉轉。我見過有的人窮困潦倒依舊活得快樂瀟灑,我也見過有的人擁有廣廈千間也睡不安穩(wěn)。家……或許從來都不是一個地方。<br><br>這世上最幸福的一種人,大概就是他住著的房子里,恰好也安放著心靈的家。那個家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卻可以安在任何地方。住在房子里的時候,家就在房子里;流落街頭的時候,家就在巷子里;一個人的時候,家就在心里。它剛開始小得完全感知不到它的存在,當它存在后便大得可以容納下整個人生——或許,那才是我們一輩子都應該去尋找的家。<br><br>從此出走半生,只求一隅心安。<br><br>少年——聽雨歌樓上……壯年——聽雨客舟中……而今……某個瞬間,我再也聽不見雨聲。天地靜默如初,仿佛我生來就在這里。只有耳畔不時會傳來遠方的呼喚,讓我不得不走進雨中,才愈發(fā)覺得此刻的漂泊如此具體。我們再也回不去。<br><br>子宮里的時空太混沌,父母的家早已成客,自己的家未有良人,偏偏心安處又常常不安……似乎人這一生,就是一個不斷告別又不斷尋找的過程。我們以為自己在建造家園,其實不過是在習慣流浪。我們有五家可歸,終也無家可歸??缮羁偸菚o休無止地催問,讓我不得不哭笑不得地回答——<br><br>我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