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上七度，風(fēng)里還裹著春寒，魚不開口，蚯蚓躺底不動，餌料也像被凍僵了似的，沉在水底一聲不響。從天光微亮守到日頭爬過頭頂，竿尖輕顫兩回，提上來不過兩條寸把長的小鯽，鱗片在光下泛著青灰的亮，好歹沒空軍——春釣的執(zhí)念，有時候就靠這點微光撐著。中午暖了些，十六七度，風(fēng)也軟了，可水里的動靜還是稀稀拉拉，像人剛睡醒，懶得搭理你。熬到下午四點，收竿前順手把剩的雞蛋大一團餌料糊在六號雙鉤上，蚯蚓早收進鐵皮盒，只剩鉤尖一點紅，懶懶地甩進水里，權(quán)當(dāng)打個隔夜窩。誰料一分鐘后，七星漂猛地一沉、繃直成線——心口一跳，揚竿刺魚，竿腰瞬間弓成滿月，水花炸開，一條板鯽翻著銀亮的身子沖出水面，半斤往上，腮蓋翕張，尾巴甩得水珠四濺。我笑著松了口氣：這春日爆護第十五天，原來不是等來的，是守著守著，它自己游進你竿影里的。</p> <p class="ql-block">杜鵑開了，粉嘟嘟一簇簇，水珠還掛在瓣尖，像沒睡醒的露。我蹲在水邊洗鉤，水涼，指尖泛紅，抬頭就看見那抹粉映在漣漪里，晃著晃著，和剛才那條大板鯽甩尾濺起的水光疊在了一起——春光不聲不響，卻把最鮮的魚、最嫩的花，都悄悄塞進你手里。</p> <p class="ql-block">水面浮著幾粒嫩黃的小東西，像誰撒下的碎金，細長的草莖隨水輕搖。我盯著那片水，忽然想起剛才那條鯽魚入水時蕩開的圈圈，一圈推著一圈，慢慢散開，又慢慢融進這整片清亮里。原來春水不急，它只管養(yǎng)著魚、托著花、浮著光，等你靜下來，才肯把好東西，一樣樣推到你眼皮底下。</p> <p class="ql-block">水鏡般平，落葉浮著，幾根草莖頂著小白花，水底隱約有魚影一閃。我收竿時瞥見那抹紅——是水中央那個小浮標(biāo)，像顆沒沉下去的春心。幾尾小魚繞著它打轉(zhuǎn)，不咬鉤，也不走遠，仿佛知道，明天我還會來，餌還是那團，鉤還是那副，而春天，正一天天把水養(yǎng)得更活、把魚養(yǎng)得更饞。</p> <p class="ql-block">藍塑料筐里堆著銀鱗，濕漉漉的，眼睛還圓亮亮地睜著，嘴一張一合，像在說：今天咬鉤的，不止我一個。</p> <p class="ql-block">筐里的鯽魚疊著疊著，銀灰泛出青藍，像把一小片春水盛進了籃子。鱗片整齊，身子挺括，連魚鰓的紋路都清清楚楚——這不是魚市上買來的，是水邊坐出來的，是晨光等出來的，是那根繃直的七星漂，替我簽收的春天快遞。</p> <p class="ql-block">杜鵑花上水珠未干，鯽魚鱗上水光未散，小花、花蕾、新葉、活水、鮮魚……原來爆護不是魚多，是這一整個春天，都活生生地，游進了你的眼里、手里、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