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撰稿人仍孫：張智勇</p> <p class="ql-block">百年的山海歲月長歌</p><p class="ql-block">在膠東半島的山海褶皺之間，浪濤與山風(fēng)低語百年，那香海村的潮聲與北港西（北海沿）村的松濤，交織成一曲綿延不絕的歲月長歌——張家六代人，在山海之間開疆、扎根、跋涉、守望，以脊梁為犁、以血脈為種，于咸澀泥土與浩蕩潮線之間，譜就一部微小卻錚錚有聲的家國長卷。</p><p class="ql-block">木筏浮在水面上，像一頁被海托起的舊年信箋。祖父們撐篙的身影早已隱入浪影，可那根長桿的弧度，仍刻在我臂彎的肌理里；斗笠沿垂下的陰影，至今落在我翻動族譜的午后。遠(yuǎn)處停泊的船，有的朽成灘涂上的肋骨，有的卻披鐵甲、擎北斗，仍循著同一道潮線進(jìn)出——原來山海從不催人速老，它只默默記下誰俯身開疆、誰挺立守諾、誰在退潮后俯身拾起一枚被沖刷得發(fā)亮的貝殼，又輕輕放回孩子掌心：那光潔的弧度，正是百年未改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家祖百年的親戚</p> <p class="ql-block">晚清余暉里的起點</p><p class="ql-block">1837年，天祖父降生，記憶如霧，朦朧而悠遠(yuǎn)；1857年，高祖父于香海村啼哭初啼，晚清余暉正悄然沉落于膠東海平線。漁舟尚在淺灣停泊，麥浪仍于坡地翻涌，青磚黛瓦的小院里，炊煙與海風(fēng)共舞，祖父的父親在漁汛中揚帆，在農(nóng)時里俯身，日子如村口老槐，不爭朝夕，卻把根扎進(jìn)咸澀的泥土與溫厚的時光。</p><p class="ql-block">那幾座茅草屋，如今只剩墻基在野草里若隱若現(xiàn)?？晌叶紫律恚讣夥鬟^磚縫間鉆出的細(xì)莖，忽然就懂了：所謂開疆，并非拓土萬里，而是人在荒蕪處點起灶火，在無名之地立下門楣——那炊煙升騰的方向，便是家族的第一道疆界；那柴火未熄的微光，便是百年長歌的第一個音符。</p> <p class="ql-block">亂世里的家道浮沉</p>
<p class="ql-block">1905年，祖父張榮英迎來新生的希望；而家運卻如退潮般悄然傾頹。至1931年父親降生，膠東大地已風(fēng)雨如晦——苛稅如網(wǎng)，兵燹如刃，薄田難養(yǎng)活口，粗糠野菜成了日常的滋味。十八歲的田葵子，似山野初綻的葵花，嫁入張家，卻在十八個月后凋零于貧病交加的寒夜。襁褓中的父親，未識母容，只聽見小老太爺一聲沉嘆：“埋葬你母親的地，是我的墓地?！薄遣皇峭恋兀亲饑?yán)的刻度；那不是契約，是少年心底悄然鑄就的開疆誓言。</p>
<p class="ql-block">我曾在老屋墻縫里摸出一枚銹蝕的銅頂針，扁平、微凹，邊緣磨得發(fā)亮。它不說話，卻比任何族譜都更清楚地記得：一個女人如何用十根手指，在貧瘠里繡出溫?zé)岬某炕?；又如何把未做完的衣襟，連同未出口的叮嚀，一并交還給那片不肯荒蕪的黃土——那針尖所向，便是她以柔韌之軀，在亂世中悄然開墾的第一寸心田。</p> <p class="ql-block">烽火中的誓言與堅守</p><p class="ql-block">此后歲月，山海皆燃烽火。父親在槍聲與饑饉中長大：送情報于星夜小徑，藏身于幽深地道，躲過搜捕，也送走過戰(zhàn)友?？蔁o論流離多遠(yuǎn)、傷痕多重，他始終記得母親墳前那寸被租佃出去的黃土——它不單是故園一角，更是血脈里不肯彎下的脊梁，是天祖開疆之后，子孫以命續(xù)寫的第二道疆界。當(dāng)硝煙散盡，晨光重染膠東山海，他以雙手為犁、以信念為種，一寸寸收回那片土地。契書落手那日，他靜立墳前，未多言語，唯海風(fēng)拂過松枝，如一聲悠長而篤定的應(yīng)答：山海為證，此疆此界，寸土不棄。</p><p class="ql-block">那座石砌墓碑，我每年清明都去拂一拂。碑面微涼，字跡卻溫潤，像被無數(shù)個晨昏摩挲過。香爐里灰燼未冷，松針落滿石欄——原來人走遠(yuǎn)了，山海卻把諾言種成了樹，把等待養(yǎng)成了風(fēng)，把一句“我答應(yīng)過”，吹成年年不息的松濤，回蕩在每一道新墾的田壟與每一片重歸掌心的潮線之間。</p> <p class="ql-block">山海銘記的家風(fēng)</p><p class="ql-block">如今，那香海的浪仍日日叩岸，虎臺的風(fēng)仍年年穿林。張家六代人的足跡，早已化作山石的紋理、海鹽的微光：天祖開疆是根，高祖父的安穩(wěn)是壤，曾祖父的沉默是枝，祖父的負(fù)重是干，父親的堅守是冠——而那束自亂世中未曾熄滅的光，已長成蔭蔽后人的參天林海。這山海間的百年長歌，不靠金石銘刻，而由一次次俯身拾起尊嚴(yán)、一次次挺身兌現(xiàn)諾言所譜就——它告訴我們：最深的根，扎在最痛的土里；最長的歌，起于最輕卻最重的一句“我答應(yīng)過”；最遼闊的疆域，不在地圖之上，而在血脈奔涌的潮汐之間。</p><p class="ql-block">我常帶孩子去海邊撿石子。他挑最圓的、最白的、最像小魚的，我則偏愛那些被浪磨得沒了棱角、卻仍沉甸甸壓手的?；丶液?，我們把它們排在窗臺，任海風(fēng)穿堂而過。孩子問：“它們也唱歌嗎？”</p><p class="ql-block">我點頭：“唱啊——只是你得蹲下來，貼著地面聽。那是山海在教我們，如何用一生，把一句諾言，走成一條疆界?！?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