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與這一片黃燦燦的光暈撞了個滿懷。</p> <p class="ql-block">不是那種霸道的、灼人的金黃，倒像是春日的曦光，被露水濾過一遍，又讓清風的紗幔兜住了，軟軟地、怯怯地凝在了這里。</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鳶尾了，春的使者，捎來一封封無人簽收的、濕漉漉的信。</p> <p class="ql-block">信箋是舒展著的花瓣，薄得透光，卻又挺括著，邊緣微微地卷著，像少女欲語還休的唇。</p> <p class="ql-block">最動人的，是那上面的紋路。那不是畫師筆下的工筆，是時光自己，用極細的筆尖蘸著朝露與暮靄，一道一道描上去的。</p> <p class="ql-block">深一些的赭色，從花心處蔓開來，像一條條隱秘的溪流，淌到瓣尖，便淡了，散了，融進那一片柔黃里。</p> <p class="ql-block">露珠兒是昨夜未寫完的句子，圓圓地、顫顫地棲在紋理的凹處，將整個世界——那模糊的、綠沉沉的背景，那高遠的、看不見的天——都玲瓏地收了進去，成一粒微型的、晃動著的水晶夢。</p> <p class="ql-block">目光稍稍移開，便瞧見了那些未啟的信封——花苞。它們矜持地裹著，尖尖的，綠中透出些鵝黃的影，像用上好的軟緞精心扎起的口。它們是沉默的，卻比那盛開的更惹人遐思。</p> <p class="ql-block">里頭封存著怎樣的密語？是對于陽光的初次悸動，還是對于風雨的最初記憶？那緊緊收束的姿態(tài)，蓄著全副的力氣，靜穆得近乎莊嚴。生命最飽滿的張力，原是在這欲放未放的一瞬里。</p> <p class="ql-block">也有不甘寂寞的，兩三朵偎在一處開。那舒展的花瓣便有了應答，有了低語。這一朵的瓣兒，輕輕觸著另一朵的蕊；那一朵的影，淡淡地落在這一朵的頸上。分不清是誰映襯了誰，只覺得那黃，因了這依偎，更暖了些，也更亮了。</p> <p class="ql-block">背景里那一片綠，此刻便真成了蕩漾的碧波，它們便是這綠波上載沉載浮的、小小的金色的舟了。熱鬧是它們的，卻又一點也不喧嘩，只將那無言的親昵，靜靜地彌漫在空氣里，讓看的人心里也滿盈盈的，裝不下，便要溢出來似的。</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它們究竟在看什么呢？那樣專注地、沉靜地向著一個方向。是看昨日那陣匆忙路過的風留下的痕跡么？是聽泥土深處蚯蚓翻身的微響么？</p> <p class="ql-block">抑或，它們什么也沒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綻放的儀式里，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植物的靈性，與整個春天進行著一場盛大而無聲的交談。</p> <p class="ql-block">我們偶然闖入，拾得了這信，讀懂了那顏色與姿態(tài)的只言片語，便以為知曉了全部，這何嘗不是一種可愛的自負。</p> <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肩頭感到一絲微涼。風起了，那花瓣上的水珠終于站不住腳，無聲地滑落，沒入底下看不見的草叢里。</p> <p class="ql-block">那一片黃，在漸起的風里輕輕地顫，卻并不零落，反更顯出韌的質地來。它完成了它作為一封信的使命——將春日的溫柔、潔凈與希望，毫無保留地呈給任何一雙愿意駐留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我悄悄轉身，不敢驚動這場靜默的盛典。心里卻已不再是來時的空落了。</p> <p class="ql-block">那抹明亮的、濕漉漉的黃，仿佛已不是印在眼里，而是化作一滴溫潤的、有生命的顏料，輕輕地，滴在了心湖的最中央，一圈一圈，漾開去，許久，許久也不會散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