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的內心是平靜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做到了一個兒子應做的一切，他問心無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在墳前給娘上了香，燒了紙，然后將酒倒在燃燒的紙上和墳圈周圍?！皨專染??！彼龅煤苷J真很虔誠。他把娘喜歡吃的、喝的東西都帶來了。他毫不吝惜地把所帶來的東西扔在火堆里。看到姐姐，哥哥悲傷的情景，他的內心也涌出了一種感傷。娘，你的靈魂可以安息了。你的兒女為你的離去感到悲傷，你該知足了。盡管這種悲傷與覺醒來得太晚，但它畢竟來到了。這對你孤寂的靈魂也是一種寬慰。你所希望看到的正是你的子女的這種覺醒，而這種覺醒足以告慰你的在天之靈，使你的靈魂有所依托，不在飄蕩，不再尋找，不再漂泊在虛無縹緲的虛空中。也許，這對于你已經造成了怨恨。但你的兒女已經開始覺醒，你所經歷的不會重演，不會繼續(xù)延續(xù)下去，不會影響到下一代人，不會在兒孫中產生效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有許多無法破解的人生密碼，攪得他心中無法安寧。死能作為人們復蘇的代價嗎？死能使不孝的兒女猛然覺醒嗎？死能挽回那種良心的泯滅，使人的心靈變的清純嗎？對迷途的，對老人不孝的人來說，那樣獲得的感悟與良知，死的代價是不是有點太大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想告訴姐姐、哥哥：人死了，說什么或者再做什么都沒用了。娘活的時候讓她吃好，喝好，把娘管好，比死了趴在娘的墳頭哭更有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們醒悟得太晚了。但愿你們的行為不要影響到下一代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突然想到娘為了掙工分給王華娶媳婦，沒有管他的孩子的事，頓時產生了一股怨氣。她往火堆扔了三張黃紙，拿起她獻給娘的蛋糕，給娘丟了一塊。又把王貴獻給娘的一瓶綠茶拿在手中，便站起身，站在人群后邊吃喝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嫁給王榮，第二年便分了家，單獨過自己的小日子，跟公婆很少一個鍋里攪勺子。所以，娘的那種在媳婦中的概念，就從來沒在她的心里產生過和承認過。她只承認自己的生母，婆婆成為她的娘，只是名義上的一種存在罷了，她只把她看做是王榮的娘，她的內心從未把她當娘看待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年，張莉只是巴掙自己的日子，和王榮一起，為自己的小日子精打細算，奔波勞累。至于婆婆和王貴家，她只是在年頭節(jié)下象征性地去一下，走走形式罷了。除此以外，那個婆婆，那個家，在她心中遙遠而模糊，根本就不存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站在墳前，嘴里吃著糕點，喝著綠茶，望著眼前的這些跪拜的人，險些笑出了聲。那些人面對一堆土，跪在那里，臉上呈現(xiàn)的表情豐富多彩，融匯了人生的喜怒哀樂，確實令人可笑。要不是怕引起眾怒，她真會忍不住笑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死了就死了，一死百了，跪在土堆前哭拜燒紙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人是多么虛偽啊，人人都這樣，以這種欺騙的形式，求得死者的原諒，從而達到內心的平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啊，有時候還沒有動物真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看大嫂站了起來，也隨即站了起來。她拍拍膝蓋的土，順手拿了包餅干，和張莉并排站在人圈外?？吹交鹈缙鸱Z著，她說：“媽收錢收的真利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和婆婆也沒有很好地相處過，對婆婆的死，她并不感到悲痛，內心反而產生了一種輕松，好像娘在生前束縛了她和王華什么?，F(xiàn)在，她終于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像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使她產生了一種輕飄飄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時候，她把孩子送到王貴家，讓婆婆管，她覺得都是應該的，她不管婆婆，也覺得是應該的?！八譀]有生我?！痹谒纳钪校牌潘闶裁?？她只管自己的親娘。并且，她在有形或無形中，影響著王華，對王華施加壓力，讓王華有所改變，甚至，讓王華在行動上背叛了自己的親娘，成了她媽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現(xiàn)在婆婆走了，她終于達到了自己的心愿，無所拘束地放開手腳，干自己所喜歡干的事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對大嫂、二嫂的行為感到不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她倆的表情，即顯不出悲痛，也顯不出哀傷。反倒有一絲喜悅浮現(xiàn)在眉梢。至于嗎？即使不是你們的親娘，那也是你們丈夫的親娘，你們孩子的親奶奶，至于產生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嗎？娘對你們有過過失和錯誤嗎？即使有錯，也不應該產生這種慶幸的心情，為娘的死去而沾沾自喜呀？她生了你們的丈夫，哺育他們成長，讓你們成為他們的妻子，娘有錯嗎？應該感謝娘給了她兒子生命，使你們有了如意郎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娘對后輩要求過什么嗎？索取過什么嗎？人啊，得有心，如果你們的兒女這樣對你，你該怎樣想?怎樣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將心比心，人有的時候應該去換一個角度考慮問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悲傷過度，忍不住眼中的淚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和娘相依為命度過了二十五年。娘的勤勞、無私、寬容、大度曾一度地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她。她和娘朝夕相處，共同經歷和承擔了生活中的風風雨雨。盡管有時也有矛盾，但她和娘還是結下了很深的感情。直到娘咽氣了，她才猛然覺得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失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天前，她失去了婆婆，王貴的娘。她對婆婆像對待自己的親娘。甚至，為婆婆所做的和付出的比對自己的親娘要多得多。娘走的時候，她手中捧著那枚金戒指，守在娘的身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她發(fā)出一聲悲喊。她感到天地在旋轉。一種難以抑制的悲痛襲上她的心頭，淚水像斷線的珍珠從臉頰滾下。她哽咽地喊著：“媽！”感到天昏地暗。一口氣沒接上，便昏死過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在掐她的人中，在搓她的后背為她順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慌了，急急地喊：“快打120?！?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被送到了急救中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說：“水仙這樣，真使人感到意外?！?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說：“水仙是動了真情?！?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說：“沒想到水仙對娘有這么深的感情?！?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知道：娘總是默默無聞，為這個家和王家的子孫付出了畢生的心血。娘對兒女的奉獻是無私的，可是，娘得到了什么？一堆黃土，四塊薄板。娘能安息嗎？娘能滿足嗎？或許，娘所得到的，還有······還有這些跪拜的子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望著鮮花叢中娘的面影，她問自己：娘的飄忽不定的幽魂該歸何處？娘的靈魂是否能夠得到安息？娘的在天之靈，是否能夠保佑王氏的整個家族在未來的道路上一路平安，團結和睦，走向燦爛與輝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秀、王榮、王華、王富、王貴在娘的墳前，發(fā)出了由衷的感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秀：“我想起娘就忍不住淚水，常常想起娘帶我們過的那段苦日子。那個年代，我們姊妹多，娘抓養(yǎng)我們確實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榮：“是啊，我們常常餓肚子。娘把吃得都省給了我們。娘卻在偷偷地吃野菜。沒有娘，我們五個早就餓死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華：“娘雖然沒有給我們置下家業(yè)，卻給了我們生命。撫育我們長大成人是她最大的功勞?。 ?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富：“仔細想想，我們沒有為娘盡過孝，沒有做到當兒女的應做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你們早這樣想就好了，娘如果地下有知，聽到這些話，也會感到欣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秀：“我想娘，娘活的時候還可以，娘不在了，特別想?！?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榮：“想開些吧，娘已經不在了，別把自己的身體搞垮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華：“娘活的時候，我們沒有為娘做什么，娘不在了，我們除了想娘，能為娘做點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富：“做什么都沒用了，我們除了懷念，還能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 現(xiàn)在做什么都晚了，娘已經享受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秀：“是啊，我們沒有管娘，我們欠娘的太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榮：“娘有老四管著，已經夠享福了。別人的娘，還不如我們的娘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華：“是啊，我們現(xiàn)在一家比一家有錢。我建議：每家出些錢，給娘修個涼亭?！?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富：“你的建議也太不著邊際了，這荒郊野地的，孤零零地修個涼亭，合適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貴：“我們在墳圈子里栽些樹吧。這樣，娘就能乘上陰涼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家一致贊成：“老四說的對，我們栽些樹，為娘遮風擋雨?！?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富說：“我們說干就干，現(xiàn)在就挖樹坑，我打個電話，讓灑水車拉些水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們五兄妹一起行動起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妯娌不甘落后。也走向前去，躍躍欲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我們也干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他們干，我們也干?！?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應該的，都盡一點力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早就該為娘做點事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 我們能干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去挖樹苗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堿灘上，栽什么樹苗子能成活呢？”水仙：“最好是沙棗?！?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聽說墳塋栽樹對后輩兒孫好哩?！?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就是，風水好了，蔭后代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這個提議太明智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這就干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娘絕對想不到我們會為她做這件事?！?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你這么積極也不全是為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誰都想讓娘保佑她的兒女平安，發(fā)財，這樣想，也沒錯?！?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娘會保佑后輩兒孫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娘活的時候，我們沒有好好待娘，會不會有啥報應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們也不是有意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就是，人人都在忙，誰也沒有壞心眼?。 ?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娘一心為兒女著想，哪會和自己的兒女過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莉：“我們去拔樹苗?！?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花：“我們多拔一些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萍：“對，越多越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仙：“我們干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墳的東邊一道深溝里，長著許多野生的紅柳、沙棗。她們興沖沖地向那里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天，大地到處充滿了春的氣息，樹梢綻放著綠葉，田野麥苗青青，一片生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秀和榮華富貴又一起去給娘上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娘最后一七。七七四十九天。她們逢七給娘上一次墳，不論刮風下雨，從未間斷。她們共同栽種的沙棗已長出了滿樹的新綠。沙棗散發(fā)的那種特殊的青澀的淡淡清香彌漫了整個曠野戈壁。她們看到了這些充滿生機的新綠，內心產生了一種撫慰與滿足。她們?yōu)榻K于為娘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而感到欣慰。她們無法原諒自己以前對娘犯下的種種錯誤。她們感到有一雙溫和、深情的眼睛一直在高空中盯住自己，她們無論到什么地方，都被那股亮光映照著。她們想痛心悔改，想彌補從前的過錯。她們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沙棗上。希望以它的成活，旺盛的生長，來挽回那失去的真情和對娘的愛，以她們的真心，求得娘原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小樹像是理解了王秀、王榮、王華、王富的這種負疚之心。在春天的陽光里，樹苗挺立在戈壁堿灘。環(huán)抱著那座孤墳，就像一群孩子圍著一個老人。在那樹梢的枝椏間，正張開葉片，抽出了新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們五兄妹感到了一種超越自我的滿足。(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片來自網(wǎng)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選自吳金泉中短篇小說集《五枚金戒指》.新疆人民出版總社.新疆人民衛(wèi)生出版社.2014年10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