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何以羅丹</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傲_丹藝術(shù)中心”觀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約一年半之前，在上海浦東出現(xiàn)了一座“羅丹藝術(shù)中心”，這是頗為難得而且很值得贊賞的一個文化現(xiàn)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海是一座海納百川的城市，這里很早就出現(xiàn)了具有鮮明西式風(fēng)格的建筑街區(qū)，出現(xiàn)了專門演奏世界性作品的音樂廳，出現(xiàn)了普希金、肖邦等世界級文化巨匠的街頭雕塑。但即使這樣，上海此前好像從來也還沒有過一座以外國藝術(shù)家名字命名、且專門展示其個人作品的博物館（藝術(shù)館、展示館）。因此，羅丹便成了造成此類文化現(xiàn)象的第一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什么是羅丹？我想，這無疑是由他在世界雕塑史上的地位決定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西方雕塑的發(fā)展歷史上，羅丹可以說是一個承上啟下的劃時代人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論專家們是如何劃分，我個人以為，在羅丹之前的西方雕塑——包括古希臘和羅馬雕塑、中世紀(jì)雕塑、文藝復(fù)興雕塑、以及后來十八世紀(jì)十九世紀(jì)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fēng)格雕塑——都可以劃入雕塑史的“古典”時期。注1其原因就在于，所有的那些雕塑，盡管其具體用途和展示場合、藝術(shù)樣式和使用材質(zhì)、風(fēng)格特征和表現(xiàn)手法各有不同，但不論是題材還是人物形象，卻基本都是神話和宗教性質(zhì)的，且都集中于神話、英雄和宗教這三類“經(jīng)典”敘事——包括文藝復(fù)興大師米開朗琪羅的《哀悼基督》和《大衛(wèi)》等。而從以羅丹為代表的一批雕塑家開始，西方雕塑進入了“現(xiàn)代”時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種“現(xiàn)代性”的特征就是：1、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開始經(jīng)常出現(xiàn)普通人的形象、且居于被聚焦、被同情、被謳歌的主角地位（“C位”），2、在題材上開始摒棄宗教性題材而著力于拓展人世間題材，3、所表現(xiàn)的主題和思想內(nèi)容也更加塵世化、更具大眾的視角和價值立場、更有人文精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我們把當(dāng)時的西方藝術(shù)的“現(xiàn)代性”之最本質(zhì)特征視為“人的發(fā)現(xiàn)”——而且還突出表現(xiàn)在偏重描繪普通人的話，那么，這種因素在繪畫領(lǐng)域顯然出現(xiàn)得更早一些。比如法國畫家米勒的作品《拾穗者》等。而在雕塑領(lǐng)域，這種現(xiàn)代性因素卻是差不多要到了羅丹及其同時代的一批雕塑家這里才顯露的。這應(yīng)該與雕塑更受限于雇主訂單和展示場地等經(jīng)濟和物理條件有關(guān)。因此，雕塑藝術(shù)中這樣的“現(xiàn)代性”因素在十九世紀(jì)后期的出現(xiàn)，可以認(rèn)為是與當(dāng)時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相關(guān)的。注2</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時，它也與當(dāng)時——以尼采說出“上帝死了”為標(biāo)志之一——基督教神學(xué)意識形態(tài)開始坍塌有比較直接的因果聯(lián)系。羅丹本人就坦誠說：“假使人們說信教是循規(guī)蹈矩地遵守教規(guī)、恪守教義，那自然我是不信教了。而且今日還有誰真是這般信教呢？還有誰能抹殺自己的理智與批判精神呢？”“我的意思以為宗教并不是一個教徒喃喃誦經(jīng)的那回事。這是世間一切不可解而又不能解的一種情操?！弊? 正是這樣一種對宗教的清醒認(rèn)識和理性態(tài)度，使得羅丹在創(chuàng)作時能夠自覺擺脫了中世紀(jì)神學(xué)的羈絆，把眼光轉(zhuǎn)向人世間而去著力表現(xiàn)人的生活、情感和觀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如用心記錄下羅丹的藝術(shù)見解的葛賽爾注4當(dāng)面對羅丹所說的：“你告訴我們，今日的人類應(yīng)如何關(guān)切他的思想、他的溫情、他的幻夢、他的熱情的留戀。”“你使我們注意，在我們的時代里，再沒有比我們自己的情操、幽密的思想更為重要的事物。你看到的人群，無論思想家、活動家、慈母、少女、情人，各以自己的心魂作為宇宙的中心。而這種對于人類幾乎是在無意識中產(chǎn)生的情境，你作為題材顯示給了我們。”注5這樣，就使得羅丹的作品在人物、題材和思想內(nèi)容等三個方面，體現(xiàn)出了與之前的雕塑頗為不同的時代特征來。注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必要專此說明的是，說羅丹的創(chuàng)作在西方雕塑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只是相對于在他之前西方雕塑的“古典時期”而言的；說羅丹的雕塑創(chuàng)作具有“現(xiàn)代性”，只是就他當(dāng)時所生活的那個時代而言的。事實上，在羅丹之后，隨著立體主義、未來主義等流派的出現(xiàn)，所謂“現(xiàn)代主義”雕塑是另有含義的，并不用以指稱羅丹這一路的創(chuàng)作。</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文藝復(fù)興大師米開朗琪羅的作品《哀悼基督》 來自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米開朗琪羅的《大衛(wèi)》 來自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米勒的《拾穗者》 來自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毫無爭議的雕塑藝術(shù)大師，如果只是就作品本身來分析，就在于其極為鮮明的個人風(fēng)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先，羅丹一直是自覺遵循自然主義——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shù)理念進行創(chuàng)作的。他認(rèn)為：“自然中的一切都是美的?！弊? “天下沒有方法可以使自然變得更美。”注8“我完全服從自然，從沒想過去支配自然，我唯一的野心，就是對于自然的卑順忠實?！弊?他的現(xiàn)實主義特征不僅（如前所述）表現(xiàn)在其人物和題材的人世間的性質(zhì)，而且，他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在總體上也是具象和寫實的。例如，《青銅時代》和《夏娃》等作品，在形體的塑造上都表現(xiàn)了鮮明的現(xiàn)實主義的特征。為了保證作品的寫實性，羅丹甚至在工作室中與男女模特兒們整日相處，“長期觀察他們，故能熟知動作時的筋肉狀態(tài)。”注10</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羅丹從來沒有止步于寫實主義，在他的作品中還有更為強烈的浪漫主義特征。這首先是因為，他在每件作品中都注入了自己的思想和強烈的情感，從而使它們具有了內(nèi)在的靈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認(rèn)為：“經(jīng)過藝人之手的東西，都反映著他的心。”注11“藝術(shù)之源，是在于內(nèi)在的真。你的形，你的色，都要能傳達感情。”注12他說：“需自始至終把中心思想在明白覺醒的心地中維持著，這樣才可使作品中最細(xì)微的地方，也永遠(yuǎn)與中心思想有密切的聯(lián)絡(luò)?！弊?3“如果我在職業(yè)的工作之外，再貢獻某些思想，如果我在悅目的形式上面，再加上某些意義，他們又怨些什么？”注14</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外，羅丹還尤為注意采用雕塑所特有的一些藝術(shù)手段來強化其作品的浪漫主義特征。這就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一，注意捕捉更能體現(xiàn)對象的內(nèi)心、或者更能表現(xiàn)藝術(shù)家思想的瞬間來塑造人物形象。雕塑與攝影相類的一個特點是，它們都是將轉(zhuǎn)瞬即逝的某一瞬間凝固下來以表現(xiàn)主題和思想的藝術(shù)。因此，捕捉什么樣的瞬間來進行藝術(shù)表現(xiàn)，對于作品的成功與否便有著本初的意義?！肚嚆~時代》選擇了初醒時分來象征人類的童年，《吻》選擇了忘情的時刻來謳歌人類的愛情，《烏戈林》選擇了他幾欲食子而求生的絕望瞬間來詛咒命運的悲慘，都是這方面的典型實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二，運用雕塑尤其善于表現(xiàn)在身軀、肢體和肌肉中所蘊含的力量或者溫潤體感的藝術(shù)特點，來使塑造的對象顯現(xiàn)出一種超逾自然的浪漫品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三，也經(jīng)常運用一些肢體變形和夸張動作來體現(xiàn)主題，強化思想的內(nèi)涵。如《悲劇繆斯》、《創(chuàng)世紀(jì)》、《烏戈林兒子的軀干》等作品都是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樣一些具有強烈浪漫主義色彩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使得羅丹不僅與此前的雕塑藝術(shù)相比較而顯出自己的“時代性”，即使與他同期的其他一些藝術(shù)家的作品相比較，也表現(xiàn)出了獨特的藝術(shù)個性。比如，我們在這里看到的羅丹的大多數(shù)現(xiàn)實主義作品，便與同在此展出的他的好友兼助手迪蘭斯的現(xiàn)實主義作品《跪女像》注15所表現(xiàn)的那種人物的無力感完全不同，它是一種充盈著幾乎超逾現(xiàn)實的力量的現(xiàn)實主義。另外，羅丹作品中的浪漫主義與呂德《馬賽曲》那樣比較外在可感的浪漫主義也有不同，它是一種比較內(nèi)涵的與現(xiàn)實主義結(jié)合得更加緊密的浪漫主義。（馬賽曲照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總之，即使不談“時代性”的意義，羅丹本身的風(fēng)格就是別開生面的，這造就了他在雕塑藝術(shù)史上的崇高地位。而在羅丹的晚年，他的作品如《組合雕塑：女半人馬和絕望的少年》開始顯露出某種抽象性，這似乎又預(yù)示了雕塑的現(xiàn)代主義潮流。</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很能體現(xiàn)自然主義—現(xiàn)實主義特征的作品《夏娃》</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寫實的半身像《施洗者約翰》</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浪漫的作品《吻》</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攝于上海展館的《吻》</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攝于巴黎“羅丹博物館”的《吻》</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絕望的《烏戈林》</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攝于巴黎羅丹博物館的《烏戈林》</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悲劇繆斯》的夸張和變形</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創(chuàng)世紀(jì)》的夸張和變形</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烏戈林的兒子的軀干》的夸張和變形</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迪蘭斯的現(xiàn)實主義雕塑《跪女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黎凱旋門上的呂德的浪漫主義雕塑《馬賽曲》來自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晚年的作品《組合雕塑 女半人馬和女性半身像》</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了更為具體地認(rèn)識羅丹，我們不妨再來賞析一下他最著名的幾件作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青銅時代》。這件作品創(chuàng)作于1877年，羅丹當(dāng)時37歲，還在作為一名助手為其師貝勒斯工作，而在三年之后，這件作品的石膏版便被法國政府收藏了，政府還向他訂購了一件青銅雕像，因此它被視為“羅丹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個人作品。”注16</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一個舒展的年輕男性，其身材健碩，比例勻稱，頭部微仰，雙眼閉闔，左手空握著，右手搭在頭上，似乎正在抓著頭發(fā)以把自己從睡夢中徹底喚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葛賽爾認(rèn)為：“這個遲緩的覺醒的姿勢有象征意義。正如作品的題目所昭示：這是蒼茫太初的人類的第一次的心靈震撼，這是由史前渾噩時代轉(zhuǎn)到開化后的第一次的理性的覺醒?！弊?7對我們而言，要理解它的象征意義，就需要對“青銅時代”這個標(biāo)題的含義有所了解。十八世紀(jì)丹麥等國的學(xué)者根據(jù)考古發(fā)現(xiàn)的器物材質(zhì)的不同，將上古人類社會劃分為石器、青銅、鐵器三個時代，其中的青銅時代是指青銅器物已經(jīng)出現(xiàn)，并廣泛用于工具、武器和禮器之中，而鐵器還沒有出現(xiàn)的時期。在人類學(xué)上，這大致相當(dāng)于國家形成之初、人類進入了早期文明社會。有了這些知識，理解這件作品的象征意義就比較容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青銅時代”的人類學(xué)含義來看，葛賽爾（“蒼茫太初”人類的第一次震撼、“由史前渾噩時代轉(zhuǎn)到開化后的第一次”覺醒）的解讀當(dāng)然是對的，但如果我們考慮到它問世的具體年代，考慮到在此前的西方社會曾經(jīng)歷過上千年的中世紀(jì)蒙昧，以及羅丹本人對宗教的理性否定，我以為，它也可以象征著人們從宗教的禁錮中覺醒。葛賽爾曾對羅丹說：“當(dāng)我看見你的《青銅時代》的那初醒的人物，肺葉中充滿了新鮮空氣?！弊?8這樣的感覺，相信不止葛賽爾一人獨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青銅時代》這件作品，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是高度寫實的，（因為其逼真，甚至曾有人認(rèn)為它是直接在活人身上拓模而成的，）但同時，它又被賦予了豐富的思想寓意，為后來的觀眾提供了豐富的想象空間，這就體現(xiàn)出了一種典型的羅丹風(fēng)格，當(dāng)然也就成了他最早的一件代表性作品。</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青銅時代》</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青銅時代》的展位</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在巴黎“羅丹博物館”，《青銅時代》的展位似不太突出</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思想者》。這也是羅丹的代表作之一，并且是他最著名的作品。這座雕像原本是作為據(jù)但丁《神曲》創(chuàng)作的《地獄之門》的一部分，以一種較小的版本形式出現(xiàn)在“地獄之門”的門楣上的，后來，它被改成一件獨立的作品單獨進行展示。其最初的題名為《但丁》，后改為《詩人》，最后才改以《思想者》名世。注1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座人體雕像所象征的比較抽象的那一層寓意——正在思想中的人——已經(jīng)被它的標(biāo)題及其改變過程揭示無遺了：作為一個越來越具有一般意義的人，他所思考的問題當(dāng)然也是不斷寬泛化的。這就終究會把它的內(nèi)涵不斷引向人類思考的終極命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這一重的寓意應(yīng)該是為所有觀賞過這件作品的思想者們都能普遍接受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我們能否從這座雕像的具體形象中，進一步發(fā)掘出更多一些的思想內(nèi)涵來呢？我們看到，羅丹塑造的這位“思想者”在外形上與我們一般意念中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式的飽學(xué)之士截然不同，他是一位頭顱低平、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坐在石墩上，一手托著下巴作沉思狀，一手?jǐn)R在腿上且松馳地下垂著。從這樣的形像看，他顯然更像是一位體力勞動者，如果聯(lián)想到至今在歐洲仍大量存在著的令人嘆為觀止的宏偉建筑，你甚至可以指認(rèn)這就是一位在“搬磚”過程中稍事停歇的石匠。作為這樣一位辛苦謀生的“思想者”，他所思考的又是什么呢？——也許是收工之后可以到哪里去解乏，抑或更根本一點的也就是（如一句中國的俗語所說）“為誰辛苦為誰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樣的解讀，并非刻意要用一種世俗的眼光去降低“思想”的終極性意義，去否定我們可以在更一般、更抽象的意義上去理解這件作品，而只是說明：一件偉大的作品可以蘊含著多重含義，也允許人們對之進行多層次的理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值得一提的是，《思想者》對我們中國還具有一種格外的意義：在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之交的思想解放運動中，它是被“思考的一代”視為精神圖騰的——這一代人才剛剛從愚昧狀態(tài)中擺脫出來，沒有什么深厚的學(xué)養(yǎng)，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孜孜不倦的反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還有一件就其思想內(nèi)涵來說與《思想者》異曲同工的作品《思》?！拔?cè)的頭顱，茫然的凝視，表現(xiàn)她的靈魂正游移于思想的深淵之上。”注20當(dāng)然，這件作品在體量、蘊含和藝術(shù)感染力上是遠(yuǎn)不如《思想者》的。</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思想者》</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攝于巴黎羅丹博物館內(nèi)</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攝于巴黎羅丹博物館外花園</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思》 照片來自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3.《巴爾扎克》。巴爾扎克是法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恩格斯曾說：自己從巴爾扎克這里，“甚至在經(jīng)濟細(xì)節(jié)方面所學(xué)到的東西,也比從當(dāng)時所有職業(yè)的歷史學(xué)家、經(jīng)濟學(xué)家和統(tǒng)計學(xué)家那里學(xué)到的全部東西還要多。”注21而《巴爾扎克》這座雕像是受法國文學(xué)協(xié)會的委托而創(chuàng)作的，羅丹為它而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長達七年的時間。然而雕像完成后，在當(dāng)時卻并沒有為委托者和大部分觀眾所接受。羅丹為此而退回了稿酬，并收回了作品。直到他去世22年后的1939年，它才被鑄成青銅像而出現(xiàn)在巴黎的街頭。注22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捕捉了一個極其典型的瞬間——也許可稱為“巴爾扎克瞬間”或“羅丹瞬間”，以略帶夸張的寫實手法來表現(xiàn)這位批判現(xiàn)實主義文學(xué)大師：他裹著睡衣，身體后仰，頭顱抬起，似在長長一整夜的寫作之后剛剛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想去探看一下窗欞的晨曦然后入睡。葛賽爾曾經(jīng)對羅丹說：“你的巴爾扎克，被偉大的景象所激動著的天才，在抖擻破衣般地震撼他的病體，把它困頓得入于迷?；杳恋乃瘧B(tài)，而判罰它一生勞作不休。”注23今天的我們駐足在它的面前，實在很難想象除此之外還有哪一件雕塑能夠更好地表現(xiàn)這位自認(rèn)“每天工作十八小時”注24的文學(xué)巨匠。</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爾扎克》</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爾扎克頭像》</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4.《加萊義民》。加萊是法國北部的一座港口，在十四世紀(jì)英法百年戰(zhàn)爭期間，它曾經(jīng)被圍近一年，直至彈盡糧絕，救援的法軍也告失敗，不得已而投降。然而英王卻提出了苛刻的條件——加萊須選出六位最有聲望的市民，光頭赤足，頸套繩索，手持城門鑰匙，出城受死，然后才可赦免全城的百姓。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位富商圣皮埃爾和另五位市民一同出來，自愿赴難?！都尤R義民》就是描繪了這一幕的歷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該作品是羅丹應(yīng)加萊市長的約請而作。據(jù)說，最初僅要求他塑造圣皮埃爾一人，但羅丹堅持完整地塑造了全部六個人的形象，并且，每尊都以逼真的造型和神態(tài)，反映了各人不同的精神氣質(zhì)和內(nèi)心活動——或決絕、或無奈、或痛苦、或害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自己認(rèn)為，《加萊義民》是“我最美作品之一?！弊?5當(dāng)然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不過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上?！爸行摹钡恼桂^中，并沒有全部六尊塑像，而只有其中的一尊，外加一張大幅的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加萊義民》只有一尊雕像加一張大照片</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黎羅丹博物館里的《加萊義民》</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以上這些作品在同一個空間里出現(xiàn)時，我們似乎可以并不算太牽強地看出一種屬于羅丹的思想線索：“青銅時代”宣告了思想的覺醒，《思想者》是對思想者的禮贊，巴爾扎克是思想者的人格化，而加萊義民們的悲劇則是思想對于命運的獻祭?！@樣的聯(lián)想，應(yīng)該不是完全的杜撰。葛賽爾曾經(jīng)對羅丹說：“許多抱懷疑態(tài)度的人說畫家與雕刻家自己從來沒有這些思想，而是我們把它放進他們的作品中去的?！绷_丹笑著說：“有些頭腦復(fù)雜的鑒賞家把他們鉆到牛角尖里的幻想加諸藝者的身上，對于這些人，我們簡直不必理睬。但你可以確信，大師們的意識是覺醒的，他們明白自己所經(jīng)營的事業(yè)?！弊?6</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是一名成功的藝術(shù)家。他的成功需要時代的條件，也離不開個人的因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出生在貧困的家庭，甚至就連他走上雕塑家的道路也是貧窮造成的。他說：“最初我渴望做一個畫家，色彩特別吸引我。我常常到（盧浮宮）樓上去欣賞提香和倫勃朗，但是可憐我沒有錢買畫布與顏色，如來樓下臨摹古雕刻，則一支鉛筆、一張白紙就夠。因此我不得不在下面幾間陳列室里工作?！弊?7</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后來，羅丹能通過藝術(shù)創(chuàng)作而獲得財富自由，并進而獲得一定的創(chuàng)作自由，卻一定是與工業(yè)化帶來的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的客觀條件有關(guān)的。注28但即使到了這時，羅丹仍在不時抱怨創(chuàng)作的自由度不夠。他說：“一個藝人在塑像或畫像時最大的難處并不在他的作品本身，倒是叫他工作的主顧?！腥颂嫠嬒竦娜?，總喜歡抑制畫家的天才?！弊?9但無論如何羅丹還是成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什么在差不多的社會條件下，羅丹能夠比與他同期的藝術(shù)家取得更為出色的成就呢？那就不能不歸之于個人的原因了。那就是1.（如前所述）羅丹擺脫了宗教羈絆的思想觀念；2.其獨特的且比較系統(tǒng)化的藝術(shù)自覺；3.再加上他的刻苦和努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曾經(jīng)說過：“為了維持日常生活，我必須為別人工作，因此我們自己的工作只有夜間才能做，時常打通宵。我在白天工作一天后，回工作室后立即開始工作?！弊?0又說：只有每到年終，才是自己“可以生病的時節(jié)”，而在平時“真是連呼一口氣都不可能?！弊?1這些話，可以說明羅丹一直都處在何等緊張刻苦的工作狀態(tài)。</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海的“羅丹藝術(shù)中心”位于浦東的世博文化公園內(nèi)，它雖然不像巴黎的“羅丹博物館”那么優(yōu)雅奢華，但規(guī)模卻毫不遜色，而且因為它原來就是2000年世博會的法國館，所以在建筑格局、采光條件和行進路線等方面，都是適合辦展的理想場所。因此即使與巴黎相比，這里的展出條件也可算是各有擅場。比如，它為室內(nèi)展區(qū)的那座“思想者”雕像設(shè)置的投射燈光，效果就相當(dāng)不錯，這甚至是巴黎總館也沒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目前在該“中心”舉辦的常年展《羅丹 現(xiàn)代雕塑的啟承》，除羅丹本人的作品之外，還展出了他的老師貝勒斯以及他的助手和學(xué)生們的不少作品，這不僅完全契合了展會的名稱，方便觀者從中辨識出羅丹在雕塑藝術(shù)史上的承啟源流，也充分體現(xiàn)了策展者的專業(yè)水準(zhǔn)和良苦用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為觀眾，在參觀過程中不免會產(chǎn)生一個問題：這些展品是真跡嗎？據(jù)官方介紹，其中有六件展品是經(jīng)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批準(zhǔn)、由巴黎的羅丹博物館出借的，注32這總應(yīng)該是真品原件了。另外，（在參觀過程中）館方的電子語音介紹說（大意）：法國官方規(guī)定，雕塑作品可以在一定的數(shù)量（十幾件？具體數(shù)量忘了。）范圍內(nèi)復(fù)制若干件，并予以編號，這些有編號的復(fù)制品與原件有同等的地位。我們看到，在上?！爸行摹钡恼蛊分校行┚陀羞@樣的編號。另外的大多數(shù)作品（包括其他藝術(shù)家的作品）恐怕就是復(fù)制品了?；蛟S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該展館的名稱是“藝術(shù)中心”而不是“博物館”。但不管怎樣，我們在這里所看到的羅丹的作品總應(yīng)該是最接近于原件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羅丹與中國與上海的結(jié)緣其實很早。1930年，徐悲鴻就提出了欲設(shè)羅丹博物院于中國的愿望；1931年，傅雷就翻譯了《羅丹藝術(shù)論》作為上海美專的美學(xué)講義；在文化禁錮時期結(jié)束后又有另一譯者翻譯的《羅丹藝術(shù)論》出版；羅丹的許多作品也都先后被介紹到了中國并產(chǎn)生了廣泛的影響。盡管如此，徐悲鴻的百年愿望畢竟一直沒能實現(xi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眼前這個“羅丹藝術(shù)中心”能在上海出現(xiàn)，則完全是靠該中心的董事長吳靜女士的出資、張羅和經(jīng)營，并提供了自己許多件個人收藏作為展品才辦成的。據(jù)介紹，吳是法國一位成功的華裔商人，也是一位藝術(shù)品的收藏家。她幾乎以一己之力、克服了許多困難而辦成這個藝術(shù)中心，其目的是為了“讓國人不出國門就能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精美文物”，為了讓“我們的孩子可以在世界名作前學(xué)習(xí)、臨摹”。注33這份美意是不應(yīng)該被辜負(fù)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海終于有了一個“羅丹藝術(shù)中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何以羅丹？因為羅丹。何以上海？因為上海。</span></p> <p class="ql-block">注：</p><p class="ql-block">1.專家們的分期可參見肯拜爾等著《世界雕塑史》、邵大箴主編：《西方雕塑史圖錄》等書。</p><p class="ql-block">2.參見拙作：（美篇）《普通人形象和“絕望”主題的現(xiàn)代性意義——品讀比利時雕塑家迪蘭斯的《跪女像》。</p><p class="ql-block">3. 《羅丹藝術(shù)論》上海人美版第160頁。</p><p class="ql-block">4.羅丹的好友，《羅丹藝術(shù)論》一書的“記錄者”。</p><p class="ql-block">5.同注3，第221頁。</p><p class="ql-block">6.同注2。</p><p class="ql-block">7.同注3，第39頁。</p><p class="ql-block">8.同注3，第27頁。</p><p class="ql-block">9.同注3，第24頁。</p><p class="ql-block">10.同注3， 第18頁。</p><p class="ql-block">11.同注3，第16頁。</p><p class="ql-block">12.同注3，第8頁。</p><p class="ql-block">13.同注3，第136頁。</p><p class="ql-block">14.同注3，第135頁。</p><p class="ql-block">15.同注2。</p><p class="ql-block">16.《羅丹 現(xiàn)代雕塑藝術(shù)的啟承》上海人美版，第75頁。</p><p class="ql-block">17.同注3，第59頁。</p><p class="ql-block">18.同注3，第53頁。</p><p class="ql-block">19.同注16，第192頁。</p><p class="ql-block">20.同注3，第170頁。</p><p class="ql-block">21.《馬恩選集》第四卷，第642頁</p><p class="ql-block">22.同注3，第131頁；《世界雕塑史》第111頁；《全彩西方雕塑藝術(shù)史》第256頁。</p><p class="ql-block">23. 同注3，第168頁。</p><p class="ql-block">24.《法國文學(xué)名家》第128頁。</p><p class="ql-block">25.同注3，第130頁。</p><p class="ql-block">26.同注3，第155頁。</p><p class="ql-block">27.同注3，第189頁。</p><p class="ql-block">28.同注2。</p><p class="ql-block">29.同注3，第113頁</p><p class="ql-block">30.《世界雕塑史》，浙江美院版，第131頁。</p><p class="ql-block">31. 同注3，第157頁。</p><p class="ql-block">32.網(wǎng)絡(luò)視頻采訪</p><p class="ql-block">33.同注16，《序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0324</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羅丹的其他一些作品</span></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地獄之門》</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黎羅丹博物館的《地獄之門》</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阿波羅大戰(zhàn)巨蟒》</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阿芙羅狄蒂》</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巴爾扎克人體立像研究》</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頂著瓦罐的女像柱》</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女像柱》</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費納耶泉邊的男人》</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酒神節(jié)》</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酒桶中的酒神巴克斯》</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皮格馬利翁和加拉特亞》</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梳頭的女人》</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克勞德 洛蘭頭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喬治 萊格斯半身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吻 男性軀體》</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影子（頭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永別》</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羅丹自己的形象</b></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羅丹的塑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羅丹的畫像</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羅丹的照片</i></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羅丹與他的作品在一起</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上海“羅丹藝術(shù)中心”場館</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館的介紹文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