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馬燈,煤油燈的別稱,一盞能提在手中、風雨不侵的燈火。它曾系于馬鞍之側,隨夜行者踏月而馳,故得此名——不單是器物之名,更是歲月深處一束不滅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馬燈,穿越兩千余載光陰,自西漢初燃,至唐宋盛放,彼時以竹為骨、紙帛為衣,清影搖曳于宮苑市井。直至民國薄鐵初鍛、玻璃初成,金屬燈架與琉璃燈罩才相映生輝,鑄就我們記憶中那盞橢圓柱形、高約一尺、溫厚敦實的馬燈:燈座如腹,盛滿煤油;燈罩似鼓,覆以鐵網(wǎng)護持;燈頭藏旋鈕,捻子升降間明暗可調;燈蓋若盅,透氣微孔里升騰著人間煙火氣。它不單是照明之具,更是一代人掌心的溫度、眼底的光亮、心頭的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在那個煤油金貴、鐵皮稀罕的年代,一盞馬燈,是鄉(xiāng)間難得的“現(xiàn)代化”象征。我們村不過十幾戶人家擁有,多是光景殷實之家。而我家,始終沒有一盞。父親便以巧思補缺:墨水瓶為燈,木塊作座,四根鐵絲撐起紙筒燈罩;雨天來臨,便取白玻璃瓶,去底去頸,燒繩浸水,熱脹冷縮間裁出澄澈燈筒——那“嘶”的一聲脆響,是父親指尖的智慧,也是貧瘠歲月里倔強不熄的光。它雖土,卻暖;雖簡,卻真;雖無馬燈之名,卻承著同一份對光明的虔誠。</p> <p class="ql-block">紅白喜事,一晝二宿,夜色如墨,月光難憑。此時,馬燈便成了村莊的脈搏:跑堂者提一盞,送親者提一盞,守靈者提一盞;露天席間,木樁高懸,燈影搖曳,兩桌一燈,光暈溫柔地鋪展在笑語與淚光之上。那光雖昏黃,卻照見親情之濃、人情之厚;那燈雖簡樸,卻映出禮義之重、鄉(xiāng)風之淳。借燈還燈,油必添滿,禮尚往來間,是“好借好還”的信諾,更是“不可忘卻”的溫良——馬燈照過的路,早已刻進人心深處,成為我們精神原鄉(xiāng)的坐標。</p> <p class="ql-block">電燈亮起,手電奔走,充電燈如星火漫山遍野。馬燈悄然退場,煤油味淡了,鐵銹味濃了,玻璃罩上蒙了薄塵。它不再照亮前路,卻在記憶深處愈發(fā)明亮——那不是一盞燈的謝幕,而是一段時光的加冕。當所有光源都變得迅捷、恒久、無聲,我們才更懂得:那搖曳于風中的微光,曾怎樣托起過整個黑夜,又怎樣以最樸素的姿態(tài),教會我們如何在幽暗里,穩(wěn)穩(wěn)地提著自己的一盞心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