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凝古剎宋塑照塵心——長子崇慶寺記

胡楊

紫云觀的牌樓在藍天下靜立，綠瓦如釉，紅墻似火，幾盞燈籠垂落，像未落筆的朱砂印。我仰頭望去，“紫云觀”三字端然懸于匾額，不張揚，卻自有分量——仿佛這山、這云、這風(fēng)，都曾在此處停駐片刻，為它題名。 山徑蜿蜒，松枝清瘦，冬日的光斜斜鋪在石路上。一位穿淺藍衣的女子緩步而行，不疾不徐，像一滴墨落進宣紙，自然洇開。她身后是木棧道，道下無水，卻有風(fēng)穿林而過，簌簌如誦經(jīng)聲。我忽然明白，所謂朝圣，并非只向高處去，亦可是在平處，走一走，聽一聽，讓心跟著腳步慢下來。 青磚小路引我至三嵕廟前。那人穿淺藍外套，戴藍帽，背包斜挎，正仰頭讀門楣上“三嵕廟”三字。門旁立著介紹牌，字跡清晰，講的是香火如何從宋時燃起，又如何在風(fēng)雨里續(xù)了千年。她沒拍照，只是站著，像在等一句回音——而山風(fēng)恰好掠過檐角，鈴鐸輕響，仿佛應(yīng)了。 介紹牌上說，三嵕廟是市級文保，建于宋，修于明，彩繪五色，雕工精絕。我讀著，指尖不自覺撫過石階邊緣的磨痕——那不是歲月的傷，是無數(shù)雙手、無數(shù)雙腳，在時光里輕輕叩問留下的印。 三嵕廟的門楣下，匾額懸垂，“三嵕廟”三字沉靜如鐘。石階微涼，游人駐足，不喧嘩，只靜靜仰望。那門不是隔開塵世與神域的界碑，倒像一道低垂的簾——掀開它，不是為了膜拜，而是為了認出自己心里，也住著一座未落鎖的廟。 綠瓦飛檐，龍吻昂首，紅燈垂映。石獅蹲踞，不怒而威；門環(huán)銅綠，叩之有聲。我伸手欲觸，又收回——不是不敢，是忽然覺得，有些莊嚴，本就不該被指尖驚擾。 門前香爐靜默，爐中余燼微溫。石階低矮，牡丹枯枝斜出，卻不見蕭瑟，只覺一種沉著的呼吸感。檐角懸著的紅燈，在風(fēng)里輕輕一晃，像一聲未出口的“阿彌陀佛”。 有人舉手機對準(zhǔn)門楣，鏡頭框住金匾、紅燈、雕花窗欞。我站在她側(cè)后方，看她屏息調(diào)焦，忽然笑了一下——原來我們與古物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時間，只是一次凝神，一次愿意為它停步的誠意。 殿內(nèi)主神端坐，冠冕巍然，權(quán)杖垂落，兩側(cè)侍從垂首而立，衣紋如水，面容含光。他們不說話，可那姿態(tài)本身就在講述：信仰不是高懸于天的訓(xùn)誡，而是俯身于人間的守候。 主神“后羿”立于幽光里，紅袍飄逸，笏版微黯，可眉宇間那股勁兒，仍如未冷的鐵。他腳邊香灰堆疊，像一層薄薄的雪——原來最硬的威嚴，也能被最軟的虔誠，日日覆蓋，年年供養(yǎng)。 雷神身后，紅翼如焰；他身側(cè)，一尊女子靜立，素衣廣袖，低眉含笑。剛與柔，并非對立，而是同一座廟宇的兩面山墻，一承風(fēng)雨，一納晨光。 雷神、電母護在“后羿”主尊古像兩側(cè)，持法錘、鈸法器。游客穿現(xiàn)代衣衫，立于其間，不違和，反添真意——千年塑像未變，變的只是衣裳顏色；而人心對莊嚴的感應(yīng)，從未褪色。 門半開，香爐居中，青煙裊裊升騰。門外是天光云影，門內(nèi)是木香塵息。我站在門檻上，左腳在古，右腳在今，竟分不清，是我在看廟，還是廟在看我。 青磚庭院，香爐靜立，枯樹影斜。幾位游人緩步而過，不疾不徐，像怕驚擾了磚縫里鉆出的那縷微光。原來所謂古意，并非凝固的標(biāo)本，而是活在當(dāng)下的一呼一吸。 兩尊坐像，并肩而置，一捻髯，一拱手。后羿夫妻不望彼此，卻似早已懂得——信仰的深意，不在獨證，而在共守。 紅燈籠垂著，石階延展，行人緩步，藍天如洗。這畫面太尋常，尋常得讓人安心：古寺從未高不可攀，它就在這尋常日光里，等一個愿意抬頭的人。 綠瓦映天，紅燈灼灼，游人駐足，或拍或默。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看廟會，大人說：“神在不在，不看香火多寡，而看人心靜不靜?！薄瓉砦覀円恢睕]走遠，只是偶爾忘了，低頭時，也該抬頭。 石板庭院，陽光斜照，影子被拉得悠長。那人背對鏡頭，緩步向前，雙手交疊于后。他不回頭，卻像把整座山的靜氣，都走成了自己的步調(diào)。 紫云山嵐輕籠，松風(fēng)穿谷，三嵕廟香煙裊裊，紀祀綿長，將上古神祇的威儀與一方煙火的虔敬，凝在云影山光之間。循山徑而上，便遇藏于半山的崇慶寺，一磚一瓦皆載千年，一塑一像盡動人心，踏入寺門，便跌入一場與時光、與信仰的溫柔對峙。 崇慶寺三字懸于門楣，紅燈垂映，石階微潤?！靶⌒呐_階”四字貼在階旁，樸素得近乎可愛——最古老的廟宇，也記得提醒人：慢一點，穩(wěn)一點，別摔著。 門環(huán)銅綠，鉚釘圓潤，匾額金漆未褪。有人正抬腳跨檻，衣角微揚，像掀開一頁泛黃的書——而門內(nèi)，正有宋時的風(fēng)，輕輕吹來。 天王殿匾額高懸，“門心可曾有愧念？行事是否缺陰德？”兩行字如鐘聲入耳。我駐足默念，忽覺這廟宇最鋒利的刀，并非懸于梁上的塑像，而是刻在門上的這兩行字——它不審判，只叩問。 天王殿靜立山門，褪去繁華，只剩兩尊殘破天王，卻以殘軀撐起撼人氣魄。甲胄斑駁，衣袂蒙塵，手掌與腳掌在歲月里殘缺，面容色彩剝落，不見完整輪廓，可那橫眉怒目的威嚴、身軀挺拔的剛猛，依舊穿破時光直擊人心。肌肉線條飽滿緊繃，眼神炯炯如炬，即便殘缺，仍守著山門威儀，不怒自威。殘損從不是美的消逝，反是時光刻下的勛章，讓威嚴更添厚重，一抬眼，便被這穿越千年的氣場震懾，心下肅然。 千佛殿梁架如宋人臂骨，撐起一方清朗天地。佛壇之上，主尊垂目，背光如焰，飛天衣帶當(dāng)風(fēng)，仿佛下一秒就要飄出畫壁。我仰頭久立，竟覺那鎏金未冷，那彩繪未干，千年光陰，不過是一炷香的長度。 步入千佛殿，北宋木構(gòu)的古樸氣韻撲面而來，殿內(nèi)佛壇之上，主尊佛像端坐，高高繁復(fù)的背光層層疊疊，雕飾精巧，紋樣繁復(fù)，鎏金與彩繪交織，如佛光漫卷，將佛像襯得愈發(fā)莊嚴。背光之上，飛天靈動，花卉纏枝，每一處雕琢都藏著匠心，光影流轉(zhuǎn)間，似有梵音輕繞。山墻懸塑千佛雖有殘缺，卻依舊錯落有致，如星河散落，抬眼望去，滿目皆是佛國莊嚴，心也隨之沉靜，只覺塵世喧囂皆被隔絕， 地藏殿內(nèi)，又是另一番震懾人心的景象。十大閻王肅穆端坐，六曹判官分立兩側(cè)，面容威嚴，神態(tài)凜然，將冥界法度的莊重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殿頂懸塑望鄉(xiāng)臺，凌空而懸，層次分明，將陰陽相隔的悵惘與輪回之道的肅穆，凝于方寸之間。抬首仰望，懸塑精巧絕倫，人物、樓臺栩栩如生，仿佛一眼望盡塵世悲歡，生死輪回的厚重感撲面而來，心底油然而生敬畏，不敢高聲語，只靜靜感受這宗教藝術(shù)帶來的心靈震撼。 過大士殿：一念息波，一筏渡岸行至殿門，日光穿過青磚灰瓦的縫隙，在木門與對聯(lián)間織出細碎的光紋，“大士殿”三字沉郁古樸，兩側(cè)楹聯(lián)未書禪意深境，卻先讓腳步慢了下來。右聯(lián)“心是波性空波息”，讀來便覺心潮微斂。水本無波，風(fēng)動方起浪；心本無擾，境生才生念。我們總在追逐外境時忘了本心——見繁花便喜，遇風(fēng)雨便煩，那些輾轉(zhuǎn)難眠的執(zhí)念、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憂思，不過是心海翻涌的浪濤。而這對聯(lián)道破本質(zhì)：妄念如波，本性如空，波起不離水，念生不離心。不必追著浪頭掙扎，只需靜下來，讓妄念自然息止，心海便復(fù)歸澄澈。原來清凈從不是尋來的，是守來的，是在一念收束間，卸去了萬千紛擾。左聯(lián)“法作筏閣渡筏舍”，引《金剛經(jīng)》筏喻，更顯禪家通透?？嗪ＣＣ?，若無佛法作筏，便難渡煩惱之河；可若到了彼岸，仍背著筏子不肯舍棄，便成了新的束縛。人生路上，道理、方法、執(zhí)念皆是“筏”——我們學(xué)處世之道，修內(nèi)心平和，本是為了渡己，而非為了困在“道理”里。懂了“舍筏”，才懂修行的終極不是執(zhí)著于形式，而是掙脫一切束縛，讓本心自在生長。就像這古殿歷經(jīng)歲月，磚瓦漸舊，卻始終守著一方清凈——它曾是渡人向善的“筏”，如今立在這里，已是渡盡千帆后的從容。站在殿門前回望，日光漸柔，對聯(lián)里的禪意順著風(fēng)漫進心底。原來修行從不在深山古寺，而在每一次息波的從容里，在每一次舍執(zhí)的通透間。心無妄波，便無苦海；舍卻羈絆，便抵彼岸。這一方殿宇、一副楹聯(lián)，不過是提醒我們：本心即舟，自心即岸，息波舍筏，自在安然。 最動人心魄的，當(dāng)屬大士殿的宋塑瑰寶。殿內(nèi)觀音、文殊、普賢三大士法相莊嚴，觀音慈悲溫婉，文殊睿智清朗，普賢沉靜雍容，坐騎青獅、白象、金毛犼伏臥臺下，神態(tài)溫順逼真。最妙的是普賢坐騎之下，一只小老鼠蜷臥，小巧靈動，栩栩如生，似在靜聽佛法，為莊嚴佛境添了一抹靈動煙火。三大士衣紋流暢，線條柔美，肌膚溫潤，眉眼間的慈悲與智慧，穿越千年依舊動人，仿佛能渡盡世間苦難。殿側(cè)十八羅漢環(huán)列，堪稱宋塑之冠。十八尊羅漢造型各異，無一重復(fù)，或閉目沉思，或開懷大笑，或怒目剛猛，或溫和儒雅，剛猛之氣中藏著人間眾生相。有的羅漢飽經(jīng)滄桑，眉眼間寫盡世事；有的羅漢灑脫不羈，姿態(tài)隨性自然；有的羅漢威嚴凜然，盡顯護法氣魄。肌膚紋理、衣褶飄帶皆寫實入微，既有唐代造像的豐腴遺韻，又有宋代雕塑的清雅細膩，每一尊都有血有肉，有靈有性，似是塵世中人修行得道，既超凡脫俗，又貼近人心，讓人觀之忘俗，心生歡喜。 紫云山下，三嵕廟紀祀悠悠，崇慶寺古剎靜靜。從殘破天王的威嚴，到千佛背光的莊嚴；從地藏殿的肅穆震懾，到大士殿宋塑的靈動溫潤，一寺之內(nèi)，藏盡宋明雕塑的極致之美。時光在這里慢下來，香火輕繞，松風(fēng)低語，那些歷經(jīng)千年的塑像，不曾因歲月殘缺而失色，反而以最本真的模樣，訴說著信仰的力量，觸動著每一顆前來朝拜的心。走出寺門，回望古剎，紫岫晴云依舊，古塑神韻長存。這一場與千年宋塑的相遇，是視覺的震撼，是心靈的洗禮，更是與傳統(tǒng)文化的溫柔相擁，鐫刻心底，久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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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凝古剎 宋塑照塵心——長子崇慶寺記

胡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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