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把富婆癮

麥哥

凌云站在半島酒店門口，手心已經(jīng)出了一層薄汗。半小時前，她還在家里刷著拼多多，盤算著要不要湊單買兩包九塊九的紙巾。手機突然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半島酒店三樓露臺，有人想見你。沒有落款，沒有說明。凌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三分鐘，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詐騙？惡作劇？還是哪個損友閑著沒事干？她給閨蜜打了個電話。“去??！萬一是哪個暗戀你的土豪呢？”閨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興奮得像是自己要赴約，“你想想，半島酒店，三樓露臺，這配置，這不是偶像劇開場是什么？”“可是——”“沒有可是！凌云，你今年三十一了，離異無孩，月薪八千，最大的奢侈就是周末點杯星巴克。這種天降的機會，你錯過一次少一次！”閨蜜的話像一記悶拳，正中心窩。凌云掛了電話，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洗得發(fā)白的T恤，牛仔褲膝蓋的位置還有一點污漬。她翻箱倒柜，找出去年公司年會買的那條小黑裙，吊牌還沒拆。當時覺得貴，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咬牙買了，想著總有機會穿。機會來了。她化了個淡妝，涂上那支快用完的口紅，出門前又折返，把吊牌剪了。 出租車停在半島酒店門口時，凌云深呼吸了好幾次。門童替她拉開車門，她努力讓自己的腳步顯得從容，好像她每天都來這種地方似的。電梯里的鏡子照出她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她在緊張什么？萬一是誰惡作劇，她轉(zhuǎn)身就走就是了。萬一是——算了，不可能。三樓露臺門虛掩著。凌云推開門，一瞬間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露臺上擺著一張小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放著一瓶香檳和兩只杯子。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正在看遠處的城市燈火。那人聽到動靜，轉(zhuǎn)過身來。凌云愣住了。“小雅？”那是陸雅。陸雅是她的大學室友，曾經(jīng)無話不談的閨蜜。畢業(yè)后各奔東西，漸漸斷了聯(lián)系。后來凌云聽說她嫁得很好，老公是個什么集團的少東家，婚后移民加拿大，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那時候凌云還跟同事感慨過：有些人命真好，天生就是少奶奶的料。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陸雅，瘦了很多，眉眼間那股子驕傲勁兒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米色風衣，手腕上那塊表凌云認得——百達翡麗，曾經(jīng)在雜志上見過。“凌云?！标懷判α诵Γ劭粲悬c紅，“好久不見?！?lt;/p>“你……你怎么……”凌云不知道該說什么，腦子里亂成一團，“是你發(fā)的信息？”陸雅點點頭：“坐吧。” 兩人在圓桌旁坐下。侍應生過來開了香檳，倒了兩杯，悄無聲息地退下。凌云握著杯子，看著對面的人，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陸雅以前最愛笑，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能讓人心情都變好。可現(xiàn)在她嘴角雖然帶著笑，眼睛里卻空落落的。“你過得怎么樣？”陸雅問。“我？就那樣唄?！绷柙葡乱庾R地縮了縮手，想藏住手腕上那塊幾十塊錢的表，“上班下班，混口飯吃。你呢？聽說你嫁得好，移民了，應該——”“我離婚了?！?lt;/p>凌云的話卡在喉嚨里。陸雅低頭看著杯子里的氣泡，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去年離的。財產(chǎn)分割扯了半年，最后拿到一筆錢。夠花，但也只是一筆錢?！?lt;/p>“怎么會——”“怎么會？”陸雅抬起頭，笑容里帶了點苦澀，“凌云，你還記得大學畢業(yè)那年，咱倆在宿舍里聊過什么嗎？”凌云搖頭。太久了，記不清了。“你說你以后想找個自己喜歡的人，開一家小店，養(yǎng)一只貓。我說我想嫁個有錢人，住大房子，買名牌包，再也不用看價格標簽?！标懷蓬D了頓，“你說我俗，我說你傻?！?lt;/p>凌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聊到半夜，窗外是夏天的蟬鳴和月光。“你當時說，有錢不一定快樂?！标懷趴粗?，“我說你沒錢，你當然這么說?？晌椰F(xiàn)在有錢了，凌云，快樂嗎？”凌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陸雅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是……”“五十萬?！?lt;/p>凌云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你干什么？”“幫我花掉它。”凌云以為自己聽錯了。陸雅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的夜色，聲音低低的：“離婚以后，我拿著那筆錢，不知道該干什么。去了一趟歐洲，買了幾個包，住最好的酒店，吃米其林?？擅刻焱砩匣氐椒块g，對著鏡子，就覺得自己像個笑話?！?lt;/p>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凌云：“你記得大三那年嗎？我爸媽同時下崗，我交不起學費，差點退學。是你把自己打工攢的錢分了一半給我，說是借的，但從來沒讓我還。”凌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那筆錢我一直記著?！标懷糯驍嗨安皇清X的事，是你當時說的那句話——‘有我在，你別怕’。凌云，這些年我見過很多人，說很多好聽的話，可沒一個人說過這句?！?lt;/p>露臺上安靜了幾秒。遠處有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這五十萬，就當是我還你的?！标懷虐研欧馔巴屏送?，“你不是一直想開家小店嗎？去開吧。不夠再跟我說。”凌云看著那個信封，薄薄的，里面的錢卻足夠改變她的生活。她想起自己的信用卡賬單，想起每個月發(fā)薪日第一件事就是還花唄，想起房東上個月說要漲房租時自己強撐的笑臉。她想起很多個失眠的夜里，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想著要是有一天能有點錢就好了，不用多，夠用就行。 可現(xiàn)在錢就在眼前。她抬起頭，看著陸雅。“那你呢？”陸雅愣了一下。“你把這錢給我了，你去哪兒？”陸雅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杯子里的氣泡，一個一個升起來，破掉。“我也沒想好?！边^了很久，她才說。凌云伸手，把信封推了回去。陸雅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意外。“這錢你留著?！绷柙普f，“萬一哪天你想開了家小店，養(yǎng)一只貓呢？”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忽然都笑了。笑著笑著，陸雅的眼眶紅了。“凌云，你還是這么傻?！?lt;/p>“你也不見得變聰明?！笔虘h遠地站著，沒有過來打擾。香檳的氣泡在杯子里慢慢安靜下去，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陸雅把信封收回包里，擦了一下眼角。“那這筆錢先放我這兒?！彼f，“等你什么時候想用了，隨時找我?！?lt;/p>“好。”“不過今晚這頓你請?！标懷拍闷鸩藛?，翻了兩頁，“我剛才看了一下，這里最便宜的套餐是三千八一位?！?lt;/p>凌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等等，是你約我來的——”“對啊，但我現(xiàn)在不是沒錢了嗎？”陸雅眨眨眼睛，“凌云，你不是說我不夠聰明嗎？聰明人怎么會請客？”凌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陸雅終于笑出聲來，眉眼彎彎的，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天的晚上。“逗你玩的，我請?！?lt;/p>凌云瞪她一眼，忽然也跟著笑了。 香檳還剩半瓶，賬單還沒來，夜色剛剛開始。兩個三十一歲的女人坐在半島酒店的露臺上，像十幾年前那樣，聊起以后的日子。一個說想去云南開民宿。一個說想回老家種花。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們碰了碰杯。“凌云，你現(xiàn)在做什么工作？”“在一家咨訊公司做數(shù)據(jù)分析?！?lt;/p>“嗯，能講具體點嗎？”陸雅呡了一口香檳。“嗯，這樣說吧——”凌云也呡了一口香檳，逐個逐個道來……突然，陸雅一拍桌子：“有戲！”“怎么啦？”“云盈地產(chǎn)你認識吧？”“我認識它，但它不認識我。”“你忘記我了？我現(xiàn)在可是云港富婆之一啊，各界人士還是認識一些人的?！?lt;/p>“Then——？”“他們需要一些報告，從云港城市規(guī)劃草案到填海工程的環(huán)評報告，從近十年人口流入曲線到三所高校的畢業(yè)生留港比例……這份準確的報告值2000萬……”“姐，這份報告我可以寫，但是投入挺大的?！?lt;/p>“投入多少？大概?！?lt;/p>“三五十萬吧?！?lt;/p>“切，我以為多少呢。你不是有50萬嗎？”“我哪有？”“那——那——那，剛才不是有張卡嗎？”“那不是我的?！?lt;/p>“剛才不是說了要感謝你嗎？”“嗯——第一，我對2000萬的欲望不是很強，因為有了2000萬，很難分辨真愛。第二嘛，那50萬確實不是我的?！?lt;/p>“第一，你出報告之后，可以不要錢，要消費，過把富婆癮。第二，我投資50萬，你匯報我一輛300萬的邁巴赫。”…… 凌云把最后一份數(shù)據(jù)歸檔的時候，窗外正在落雨。六個月的資料，三百二十七份文件，一百零四個G的加密存儲。從云港城市規(guī)劃草案到填海工程的環(huán)評報告，從近十年人口流入曲線到三所高校的畢業(yè)生留港比例——她把這座城市的毛細血管一根一根理清楚了。手機亮了一下。“凌小姐，本周在半島酒店的下午茶已經(jīng)預約，共十七次。另，您訂的那輛邁巴赫需要本人到店確認配置。”她沒回。這半年來，類似的短信每天都有。云盈地產(chǎn)的對接人姓周，說話永遠客客氣氣：“凌小姐，我們老板說了，您這份資料值多少錢，我們就先讓您花多少錢。您只管消費，賬單我們付。”于是她喝茶，買車，偶爾去拍賣會轉(zhuǎn)一轉(zhuǎn)。周先生派來的助理全程陪同，刷卡的時候眼皮都不眨。圈子里開始有人打聽：凌云什么來頭？半年花了小兩千萬，買的東西卻零零碎碎，沒有一件像樣的資產(chǎn)。有人說她是某個北方老板的外室，有人猜她在洗錢。凌云聽見了，也不解釋。她只是在等。 第七個月的第一天，周先生打來電話，語氣比往常更客氣一些：“凌小姐，我們老板想見您一面。明天上午，云盈大廈，方便嗎？”凌云說好。掛了電話，她把那三百二十七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最后一份是昨天剛更新的——云盈地產(chǎn)的股價，過去六個月里跌了百分之四十一。她關(guān)掉屏幕，給自己倒了杯水。雨停了。第二天上午，云盈大廈五十二層。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中間那位五十歲出頭，鬢角微白，手腕上一塊老款的百達翡麗。他身后站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手里都抱著筆記本。“凌小姐，請坐?！敝虚g那人抬手示意，“我姓陳，陳啟年?！?lt;/p>凌云在他對面坐下。陳啟年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半年前，我讓人去找你。我說，不管她手里是什么資料，你讓她開個價。結(jié)果你跟我說，不要錢，要花?！?lt;/p>凌云沒說話。“我當時覺得有意思。”陳啟年往前探了探身，“一個做數(shù)據(jù)的，不要現(xiàn)金，要消費。我讓周林跟著你，你買什么他都付。半年，一千九百七十萬。我讓人統(tǒng)計過，你一共消費了二百四十三筆，最大的一筆是那輛邁巴赫，最小的是一杯咖啡——二十三塊錢?！?lt;/p>他頓了頓。“但你買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留給自己的。車在你表妹名下，下午茶請的是你大學同學，拍賣會上那幅畫，最后送到了你導師家里?！?lt;/p>凌云抬起眼睛。 陳啟年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所以我在想，凌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窗外是云港的天際線，填海區(qū)的塔吊正在緩慢轉(zhuǎn)動。凌云打開隨身的包，取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陳總，”她說，“這半年您讓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您公司賬上出去的。從第一筆開始，我就留了完整的記錄?！?lt;/p>陳啟年身后的年輕人動了動。凌云繼續(xù)說：“云盈地產(chǎn)過去六個月，通過海外渠道轉(zhuǎn)移了大約十二億資金。方式是做高項目成本、虛假采購、跨境服務(wù)貿(mào)易——很常規(guī)的操作。但您可能沒注意到，您手下的人太急了。填海區(qū)的那個項目，混凝土的采購單價高出了市場均價三倍。”她把U盤往前推了一寸。“這里有您想買的那些資料——云港未來五年的城市規(guī)劃、填海區(qū)的真實用途、還有那塊地皮的環(huán)評報告里被刪掉的部分?！?lt;/p>陳啟年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但我猜，您現(xiàn)在最需要的不是這個?！绷柙普f，“您現(xiàn)在需要的是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拿到了這些消費記錄。以及，您那位負責海外轉(zhuǎn)賬的財務(wù)總監(jiān)，上周三晚上在半島酒店的大堂，跟誰喝了咖啡?！?lt;/p>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陳啟年忽然笑了，這一次笑得很輕，像是終于確認了一件事。“凌小姐，”他說，“你值那兩千萬?！?lt;/p> 凌云站起來，把U盤留在桌上。“陳總，我給您的是拷貝。原件我留著。半年后如果您還在這間辦公室里，我們可以再談。”她轉(zhuǎn)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啟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凌小姐，那輛邁巴赫——你真的不要？”凌云沒回頭。電梯下行，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動。五十二層，四十八層，四十三層——她想起半年前第一天去找周林的時候，那人問她：“凌小姐，您到底想要什么？”她當時沒回答。現(xiàn)在也沒人問了。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堂人來人往。她穿過旋轉(zhuǎn)門，走進云港七月潮濕的空氣里。手機響了。是條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凌老師，您要的那份云盈地產(chǎn)五年來的資金流水，已經(jīng)發(fā)到您郵箱了。另，那位財務(wù)總監(jiān)確實見過的人，是——您有空的話，我們見面聊？”凌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填海區(qū)的塔吊。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半島酒店?！彼f。車窗外的云港的街景繁華依舊，街燈、車燈——像腦海中的銀河一樣——璀璨。 （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若侵權(quán)告知必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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