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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烽火》（小說連載十四）?張虎文

中國龍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十四章 寒霧鎖城</b></p> <p class="ql-block">1993年霜降那天，調(diào)查組開進了秦川縣城。</p><p class="ql-block">那天早上起了霧，奶白色的一團團從渭河灘漫上來，裹住了整個縣城。街上行人裹緊衣服快步走，嘴里哈出的白氣剛冒出來，就融進了霧里。縣武裝部大院最里面那排平房，連夜掛上了塊新牌子：“秦川縣農(nóng)業(yè)普查工作組”。</p><p class="ql-block">牌子是白底黑字，剛刷的漆在潮乎乎的空氣里泛著光。但路過的老秦川人都門兒清——那排房子背陰，整年曬不到太陽，墻根爬滿青苔，窗戶玻璃蒙著一層陳年的灰。真要搞農(nóng)業(yè)普查，誰也不會挑這兒。</p><p class="ql-block">帶隊的是市紀委副書記孫建國，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架著副金絲眼鏡。下車的時候霧還沒散，整個縣城在他眼里只剩個模糊的影子。他站在武裝部門口，抬頭瞥了眼那塊新牌子，沒吭聲，只是推了推眼鏡腿。</p><p class="ql-block">跟在他身后的六個隨從，全穿深色中山裝，拎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路輕得像沒聲兒，跟穿過霧的影子似的。</p><p class="ql-block">談話就這么開了頭。</p><p class="ql-block">頭一個被找來的是北塬鄉(xiāng)的副鄉(xiāng)長，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被帶進最東頭那間屋的時候，他手心全是汗。屋里冷得很，沒生爐子，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可寒氣還是順著磚縫往里頭鉆。兩張桌子拼在一塊兒，孫建國坐一頭，旁邊坐著個年輕的記錄員。</p><p class="ql-block">“坐吧?！睂O建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放得很溫和。</p><p class="ql-block">年輕人趕緊坐下，屁股只沾了點椅子邊。他瞅見記錄員翻開筆記本，鋼筆吸滿了墨水，筆尖在紙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淡藍色的劃痕。</p><p class="ql-block">“別緊張。”孫建國扯了扯嘴角，笑沒到眼睛里，“就是隨便了解點情況。你們鄉(xiāng)蘋果產(chǎn)業(yè)搞得不錯，聽說去年人均增收三千多？”</p><p class="ql-block">“是，是三千二百塊?！蹦贻p人連忙接話。</p><p class="ql-block">“怎么做到的？”</p><p class="ql-block">問題問得極細，從樹苗采購到技術培訓，從資金落實到銷路，一串接一串，像用梳子順頭發(fā)似的，一根都沒落下。記錄員的筆在紙上沙沙蹭著，沒停過。</p><p class="ql-block">倆小時就這么過去了。孫建國把記錄本推到他面前：“瞅瞅，有沒有記錯的地方?！?lt;/p><p class="ql-block">年輕人接過本子，紙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字，他說的每一句都原封不動記下來了，連語氣詞都沒落下。他的手開始發(fā)顫，簽名字的時候筆劃歪歪扭扭，按手印時，紅印泥在紙上拓出個模糊的印子，像朵蔫了的花。</p><p class="ql-block">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從鄉(xiāng)鎮(zhèn)干部到村支書，再到普通農(nóng)民，問題慢慢變了味兒，越來越尖銳。</p><p class="ql-block">“聽說當初推廣蘋果種植，有強迫命令的情況？”</p><p class="ql-block">“沒有，都是自愿的……”</p><p class="ql-block">“自愿？有人反映，王家村王老漢家的小麥被推土機推了，就因為他不肯改種蘋果。”</p><p class="ql-block">“那是……那是他家的地在規(guī)劃區(qū)里……”</p><p class="ql-block">“規(guī)劃區(qū)就可以強行推莊稼嗎？”</p><p class="ql-block">屋里一下子靜下來，只剩記錄員的筆在紙上沙沙蹭著。</p><p class="ql-block">一晃一個星期過去，談話對象換成了縣里的中層干部。農(nóng)業(yè)局長李建國被找去的那天，飄起了今冬頭一場雪。雪粒子細得很，輕飄飄落下來，在武裝部院子積了薄薄一層，人走過留下一串清清楚楚的腳印。</p><p class="ql-block">李建國在談話室里坐了四個鐘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雪還在下，路燈的光暈里，雪絲斜斜地飄著。他站在院子里點煙，手抖得厲害，火柴劃了三次才著。雪落在煙頭上，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p><p class="ql-block">他沒回局里，徑直去了縣委大樓。惠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門縫底下漏出一道昏黃的光。</p><p class="ql-block">推開門進去，惠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窗外黑漆漆的，雪花在燈光里打著旋兒飛，像無數(shù)細小的飛蛾往光里撲。</p><p class="ql-block">“書記……”李建國的聲音沙啞。</p><p class="ql-block">惠民轉(zhuǎn)過身來。臺燈光線下，他的臉滿是疲憊，眼袋腫著，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罢勍炅?？”</p><p class="ql-block">“嗯?！崩罱▏谏嘲l(fā)上坐下，整個人陷進軟乎乎的椅墊里，“問得細得很。蘋果種植、烤煙推廣、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扶持資金……每一筆錢都得說清楚來龍去脈。”</p><p class="ql-block">“應該的?！被菝褡呋剞k公桌后坐下，“賬目都捋清楚了？”</p><p class="ql-block">“清楚是清楚，可……”李建國頓了頓，沒往下說，“孫副書記問了個問題?！?lt;/p><p class="ql-block">“什么問題？”</p><p class="ql-block">“他問：‘惠民同志在做決策的時候，有沒有聽過不同意見？還是你一個人拍板的？’”</p><p class="ql-block">惠民沒說話，拿起桌上一支老式英雄鋼筆，在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筆桿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了。</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答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p><p class="ql-block">“我說……惠書記作風民主，重大決策都過了常委會討論?！崩罱▏椭^，“可書記，他們好像……不太信?！?lt;/p><p class="ql-block">惠民扯了扯嘴角，笑聲干巴巴的，沒一點溫度?！安恍啪蛯α恕Ｓ行┦?，確實是我一個人拍板的?！彼畔鹿P，“北塬鄉(xiāng)修路推樹那事兒，常委會上多少人反對？最后還不是我定的？”</p><p class="ql-block">“可那是為了……”</p><p class="ql-block">“為了什么不重要?！被菝翊驍嗨耙o的是，后果我擔著?！?lt;/p><p class="ql-block">李建國看著惠民，突然覺得這個跟了他九年的老領導，這會兒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疲憊，熟悉的是那股犟勁兒——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懸崖，也要往下跳的犟勁兒。</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窗外傳來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響，咔嚓一聲，輕得很，可在靜悄悄的夜里，聽得格外清楚。</p><p class="ql-block">“回去吧?！被菝裾f，“該怎么說就怎么說，實事求是。”</p><p class="ql-block">李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書記，您……”</p><p class="ql-block">“我沒事?！被菝駬]了揮手，“走吧?！?lt;/p><p class="ql-block">門被帶上，辦公室里又靜了下來。惠民重新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雪。雪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蓋住了縣委大院的水泥地，蓋住了花壇，蓋住了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整個世界白花花的，干凈得扎眼。</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九年前剛到秦川那會兒，也是這么個雪天。他站在這扇窗前，看著一模一樣的院子，心里裝著滿當當?shù)男坌膲阎尽堰@片土地改頭換面，要讓這兒的老百姓都過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九年就這么熬過去了。</p><p class="ql-block">他做到了嗎？蘋果種起來了，烤煙推起來了，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辦起來了，農(nóng)民收入翻了三番。可之后呢？冰雹砸過莊稼，兒子出了事，舉報信一封接一封，現(xiàn)在，調(diào)查組也來了。</p><p class="ql-block">像一場熬不完的夢，他在夢里拼命跑，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前方的光卻越來越暗?，F(xiàn)在，他跑不動了，腳步聲就在身后，光也快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