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二章 裂縫·人性照進來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第六節(jié) 兩條平行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結(jié)了婚之后，日子跟沒結(jié)之前差不多。</p><p class="ql-block">王曉月還是每周一、三、五去透析，于劍雄還是住在血液科的病房里，化療、吐、輸血、再化療。兩個人不住在一起，甚至不常聯(lián)系。手機里的聊天記錄翻一翻，大段大段的空白，偶爾冒出幾句，像干旱的土地上零星的幾棵草。</p><p class="ql-block">“今天指標怎么樣？”</p><p class="ql-block">“還行。你呢？”</p><p class="ql-block">“也還行。”</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沒有了。</p><p class="ql-block">有時候王曉月盯著手機屏幕上這幾句話，覺得好笑。兩個“還行”的人，簽了一份等死的協(xié)議，結(jié)了婚，然后隔三差五地問對方“還行嗎”。好像只要對方說“還行”，自己這邊也就真的還行了一樣。</p><p class="ql-block">她沒把結(jié)婚的事告訴任何人。姐姐不知道，母親不知道，透析室的護士小周也不知道。每次填表，在“婚姻狀況”那一欄，她還是習(xí)慣性地寫“未婚”，寫完了又劃掉，改成“已婚”。那個“已婚”兩個字寫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別扭，像是穿了別人的衣服，不合身。</p><p class="ql-block">于劍雄也沒說。他父親來送飯的時候，他還是假裝睡著。那份協(xié)議揣在棉外套的內(nèi)袋里，后來又換到了夾克的內(nèi)袋里，再后來天熱了，換到了襯衫的口袋里。他走到哪兒都帶著，像揣著一個秘密，也像揣著一個炸彈。</p> <p class="ql-block">五月的時候，大連的天氣好起來了。海風(fēng)吹過來，不再是涼的，是溫的，帶著一點咸味兒。路邊櫻花開了，粉白粉白的，風(fēng)一吹，花瓣落一地。王曉月從醫(yī)院出來，看見滿地的花瓣，踩上去軟軟的。她忽然想起于劍雄在打印店門口站著的樣子，空蕩蕩的外套，帽檐下面露出的幾根頭發(fā)。</p><p class="ql-block">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櫻花的照片，發(fā)給他。</p><p class="ql-block">沒寫字，就一張圖。</p><p class="ql-block">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回了一條：“好看?！?lt;/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幾分鐘，又來一條：“我們醫(yī)院門口也有，但沒人看?！?lt;/p><p class="ql-block">王曉月看著那兩條消息，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么陌生。</p><p class="ql-block">但也就是這樣了。兩條消息，一張照片，然后又是大段大段的空白。他們像兩條平行線，被一紙協(xié)議拴在一起，但各走各的，誰也不偏過來，誰也不靠過去。</p><p class="ql-block">有時候王曉月會想，如果他沒有生病，她也沒有生病，他們在街上遇到了，會怎么樣？大概誰也不會看誰一眼。他是三十多歲的男人，物流公司的調(diào)度，可能結(jié)了婚，可能有孩子，周末帶孩子去海邊挖沙子。她是超市的收銀員，二十出頭，攢錢想買個好點的手機，下班了跟同事去吃麻辣燙。他們的世界隔著好幾條街，永遠不會交叉。</p><p class="ql-block">但現(xiàn)在他們交叉了。在一份協(xié)議上，在打印店的油墨味兒里，在“合作愉快”四個字里。</p> <p class="ql-block">六月初的一個晚上，王曉月透析完回到出租屋，渾身疼得厲害。她倒在床上，不想動，不想喝水，不想吃任何東西。手機響了，是于劍雄發(fā)來的消息。</p><p class="ql-block">“今天透析了？”</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反應(yīng)大嗎？”</p><p class="ql-block">“還行。”</p><p class="ql-block">她打完這兩個字，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p><p class="ql-block">“我今天的白細胞只有零點八，被關(guān)進無菌倉了。里面就我一個人，無聊得很?！?lt;/p><p class="ql-block">王曉月拿過手機，看著這條消息。無菌倉她知道，那是一個透明的塑料帳篷，里面吹著過濾過的風(fēng)，人在里面不能出來，外面的人也不能進去。她見過血液科的病人住那種倉，一個人躺在里面，像被裝進一個透明的盒子里。</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正好休息?！?lt;/p><p class="ql-block">“休息什么呀，睡不著。里面的燈二十四小時不關(guān)，白花花的，刺眼。”</p><p class="ql-block">“那你閉眼。”</p><p class="ql-block">“閉了也睡不著?！?lt;/p><p class="ql-block">“那就數(shù)羊?！?lt;/p><p class="ql-block">“數(shù)了，數(shù)到三千多只了，越數(shù)越精神?！?lt;/p><p class="ql-block">王曉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覺得自己好笑。跟一個快要死的人在手機上聊數(shù)羊，這算什么？夫妻？病友？還是兩個簽了合同的合伙人？</p><p class="ql-block">但她沒有關(guān)掉手機。她就那么躺著，一條一條地回他的消息。他發(fā)什么，她就回什么。他說無菌倉里的飯難吃，她說透析的時候也不能吃東西，餓得胃疼。他說護士給他扎針扎了三次才扎進去，她說她的胳膊上也全是針眼，快沒地方扎了。</p><p class="ql-block">兩個人聊了很久，聊到王曉月的眼皮開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一行字：“我困了?！?lt;/p><p class="ql-block">“那你睡?！?lt;/p><p class="ql-block">“你呢？”</p><p class="ql-block">“我再數(shù)會兒羊?！?lt;/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時好。</p><p class="ql-block">（第六節(jié)完）</p> <p class="ql-block">（文/鳳凰涅槃</p><p class="ql-block">圖/網(wǎng)絡(luò)致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