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生一切靠自己?！?lt;/p>
<p class="ql-block">這幾個(gè)字，是我在書房里掛了十年的條幅。墨色沉厚，筆鋒里有股子不肯彎的勁兒。每次晨起磨墨、鋪紙、臨帖，寫到這句，手腕便不自覺地沉下去幾分——不是用力，是踏實(shí)?？孔约?，不是孤軍奮戰(zhàn)，而是心里有根樁，風(fēng)來了不晃，雨來了不塌。前些日子老友勸我雇個(gè)幫手打理院子，我笑著擺擺手：“手還能動(dòng)，眼還看得清，掃落葉、剪枝條、給那幾盆茉莉松土……這些事，自己做，才叫活著?！?lt;/p> <p class="ql-block">午后泡一壺陳年普洱，茶煙裊裊升起來，像一縷沒說出口的閑話。窗外綠意濃得化不開，茶桌邊擺著半本翻舊的《菜根譚》，頁腳微卷。我常坐在這兒，看光斑在青磚地上慢慢挪動(dòng)，從東墻爬到西墻。人到這歲數(shù)，日子早不是掐著鐘點(diǎn)過的，而是跟著心氣兒走——想靜，就靜；想動(dòng)，就動(dòng)；想笑，就笑出聲來。所謂“與萬事言和”，不是退讓，是終于明白：爭(zhēng)贏了話，未必贏了心；守住了自己，才守住了晚晴。</p> <p class="ql-block">綠意是底色，茶是引子，話是余味。</p>
<p class="ql-block">有時(shí)鄰居小輩來串門，見我正踮腳換燈泡，忙搶著要搭梯子。我擺擺手：“梯子輕，我手穩(wěn)?！薄皇浅褟?qiáng)，是心里清楚，這雙手還能擰緊一顆螺絲、系牢一根晾衣繩、包好一只粽子?？孔约海皇蔷芙^溫度，而是把溫度留給自己掌心，再慢慢暖給別人。</p> <p class="ql-block">前日翻出舊相冊(cè)，一張泛黃的合影里，我站在銀杏樹下，穿紅衣，扎馬尾，眼神亮得像剛淬過火。如今鏡中人鬢角染霜，可那點(diǎn)光還在——只是不往外迸了，沉進(jìn)眼角的細(xì)紋里，落進(jìn)泡茶時(shí)穩(wěn)穩(wěn)傾注的水線中。歲月沒拿走什么，它只是把熱烈釀成了溫厚，把鋒芒收成了光澤。紅衣依舊穿，只是換成了軟糯的羊絨衫；星光不必仰望，它就藏在晨練歸來的微汗里、在孫女教我用手機(jī)拍晚霞的笑聲里。</p> <p class="ql-block">周末傍晚，常和老伴兒散步。他穿藍(lán)T恤，我戴墨鏡，不說話，也從不走散。夕陽把樹影拉得又細(xì)又長(zhǎng)，我們踩著影子慢慢走，像兩株并肩而立的老竹——根在土里連著，枝葉卻各自伸展，承風(fēng)，也承光。生活哪有什么宏大劇本？不過是一起看云卷云舒，一起把飯煮得軟硬剛好，一起在瑣碎里，把日子過成自己認(rèn)得出來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上個(gè)月生日，女兒悄悄在海邊訂了場(chǎng)小儀式。我沒穿禮服，就一件紅外套，赤腳踩在微涼的沙灘上。海風(fēng)一吹，裙角翻飛，她把夕陽“塞”進(jìn)我手心——其實(shí)是枚暖黃的亞克力小圓盤，可那一刻，真覺得托住了整片燃燒的云。海鷗掠過頭頂，蛋糕上的蠟燭明明滅滅，我閉眼許愿，只一句：“愿我始終有手可托，有心可安，有光可迎?！?lt;/p> <p class="ql-block">最暖的不是落日，是落日下那只伸過來的手。</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們并肩站著，沒說話，只是把掌心朝上，像接住什么，又像交付什么。香檳沒喝幾口，甜點(diǎn)分著吃了大半，海風(fēng)把笑聲吹得又輕又遠(yuǎn)。所謂“安渡夕陽紅”，原來不是靜待落幕，而是以從容為舟，以自足為槳，在時(shí)光的潮汐里，穩(wěn)穩(wěn)劃向自己認(rèn)定的岸。</p> <p class="ql-block">前兩天整理舊物，翻出一件軍綠色的舊夾克——不是制服，是年輕時(shí)騎車遠(yuǎn)行穿的。試了試，居然還合身。我對(duì)著鏡子扣好扣子，忽然笑了：人這一生，何嘗不是一件越穿越合身的衣裳？初時(shí)寬大，是留著成長(zhǎng)的余地；中年繃緊，是擔(dān)著責(zé)任的分量；到了如今，松是松了，可每一道褶皺里，都存著風(fēng)霜也存著光。</p>
<p class="ql-block">靠自己，不是咬著牙硬扛；安渡夕陽紅，也不是閉眼等風(fēng)停。</p>
<p class="ql-block">是知道太陽總會(huì)落，卻依然愿意踮起腳，把光捧在手心——哪怕只一瞬，也亮得真真切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