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月的風(fēng)剛掠過柳梢，西湖的水就軟了。我們踩著蘇堤的第一痕新綠啟程，四天光陰，竟把四季的詩意都揉進(jìn)了衣襟——蘇堤的柳是春的眉，曲院的荷是夏的靨，平湖的月是秋的眸，斷橋的雪痕是冬的留白。原來西湖十景從不是孤立的畫，是時光用山水作紙，用花月作墨，寫就的一封長信，拆開時，滿紙都是人間的溫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蘇堤的晨霧還沒散，柳絲就先醒了。嫩黃的枝條拖過青石板路，像誰蘸了淡墨在地上掃，風(fēng)一吹，墨痕便漫成了綠煙。六座石拱橋在霧里半隱半現(xiàn)，映波橋的欄桿上，晨露墜在雕花紋里，折射出細(xì)碎的光，倒比滿堤的桃花更惹眼。壓堤橋是蘇堤的腰，站在這里望湖，保俶塔的尖頂刺破薄霧，像支狼毫斜插在天際，而湖面的波光，是鋪展的宣紙，正等著春色題字。有老人在柳蔭里打太極，招式慢得像流云，衣袖掃過新發(fā)的草芽，驚起幾只白鷺，翅尖劃水的聲音，比太極的呼吸還輕。忽然懂了蘇軾為何要筑這條堤——他把對西湖的偏愛，都揉進(jìn)了這六橋煙柳里，讓每個踏春的人，都能踩著他的腳印，與千年的春意撞個滿懷。沿堤行至望山橋，見幾位寫生的學(xué)生正對著湖面勾勒，筆尖的墨還沒干，柳絲已垂到畫紙上，像要在留白處添幾筆新綠。橋洞下的水渦里，漂著幾片早落的桃花瓣，隨波打著轉(zhuǎn)，倒像硯臺里漾開的胭脂，把湖水染得愈發(fā)溫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蘇堤折向西，曲院風(fēng)荷的荷塘就撞進(jìn)眼里。雖是四月，荷葉剛探出水面，卷著尖尖的角，像無數(shù)只綠手托著晨露，但想象里的夏日盛景已在眼前鋪展開：六月的粉荷會把湖面染成胭脂色，七月的紅鯉會在葉底翻浪，八月的風(fēng)會裹著荷香，漫過九曲橋的每個轉(zhuǎn)彎。此刻的荷塘是安靜的，只有早開的幾朵白荷立在水中央，像被月光遺落的星子。管理員說，這些荷是"春荷"，比別處早開一個月，就為了讓游人在春里，也能嗅見夏的清香。坐在風(fēng)荷區(qū)的亭子里，看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在水上拼出晃動的光斑，忽然覺得，西湖的四季從不是割裂的，春里藏著夏的伏筆，就像蘇堤的柳蔭里，早已結(jié)著曲院的荷夢。荷塘邊的石徑上，幾株玉蘭正落著花，白色的花瓣鋪了一地，像誰把云撕成了碎片，又灑在青石板上。有孩童拾起花瓣，往水里一拋，花瓣打著旋兒漂向荷叢，倒像給早開的白荷捎去了春的信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平湖秋月的亭臺，是被月光吻過的地方。午后的陽光斜斜照在朱紅廊柱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與水中的倒影疊在一起，像幅未干的工筆。亭前的湖水靜得發(fā)藍(lán)，云影在水里慢慢游，遠(yuǎn)處的孤山像塊青玉，浸在湖這碗清水里。守亭的老人說，中秋夜這里最熱鬧，游人要提前占位置，就為看月亮從湖面"浮"起來的瞬間——"那時候啊，月亮在天上，也在水里，連空氣里都飄著銀粉似的"。我們雖沒趕上秋月，卻在春陽里讀懂了"萬頃湖平長似鏡"的意境：湖面把云揉碎了，把山吸進(jìn)去了，把亭臺的影子泡軟了，連我們的呼吸，都被映得透亮。繞著亭臺走半圈，見石欄上刻著歷代文人的題句，字跡被風(fēng)雨磨得淺了，卻仍能看出筆鋒里的柔情。有位姑娘正對著湖面誦讀林徽因的詩，聲音輕輕的，混著湖水的漣漪，倒像把詩句浸在了春水里，愈發(fā)溫潤。原來平湖秋月的妙，不在"秋"，在"平"——湖水平，心境平，連時光都在這里放慢了腳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斷橋的石縫里，還藏著冬雪的記憶。橋面的青石板被游人磨得發(fā)亮，陽面的石紋里，能看見些許殘留的白，那是雪融化后留下的吻痕。站在橋中央望湖，白堤像條綠綢帶，從腳下一直系到孤山，堤上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橋欄上，與傳說里白娘子的羅裙一個顏色。導(dǎo)游說，雪后的斷橋才是真絕色：陽面的雪先化，露出褐色的橋身，陰面的雪仍白，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橋斷了一截，"殘雪"二字，就是這么來的?？晌覀冇X得，春日的斷橋更動人——柳絲垂到橋面，像在撫摸橋的傷痕；桃花映紅橋欄，像在為傳說添彩；而湖面上的游船，載著笑鬧聲從橋下穿過，把千年的故事，都搖成了清波。橋堍的石凳上，坐著位彈琵琶的老人，弦音里正唱著《白蛇傳》的選段，"西湖山水還依舊"，一句未落，風(fēng)吹過柳梢，帶起一陣落英，像為這故事撒了把花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柳浪聞鶯的柳，是會唱歌的。千株柳樹沿湖排列，春風(fēng)拂過，柳條相撞的聲音"沙沙"的，像無數(shù)支琴弦在振動，而黃鶯的啼鳴，就是這琴弦上最亮的音。我們坐在聞鶯館的臨窗位，看柳浪翻涌，看鶯鳥在綠浪里穿飛，它們的影子落在湖面上，與游船的倒影疊在一起，像幅流動的畫。有位老先生在吹笛，笛聲混著鶯啼，繞著柳梢打了個轉(zhuǎn)，竟分不清哪是天籟，哪是人音。清代吳錫麟寫"柳陰深靄玉壺清"，此刻才算懂了：柳蔭是綠的玉壺，裝著湖水的清，裝著鶯啼的脆，裝著游人的閑，倒比真的玉壺更令人沉醉。沿湖行至"百鳥天堂"，見幾只白鷺正站在柳樹枝頭，單腿獨(dú)立，像位位白衣仙人，與滿樹綠絲絳相映，成了春日里最素凈的畫。有孩童學(xué)鶯啼，一聲清亮的"啾"，引得樹上的黃鶯紛紛應(yīng)和，一時間，柳浪里的歌聲更熱鬧了，連湖水都跟著漾起了笑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花港觀魚的紅魚池，是春天打翻的胭脂盒。池里的紅鯉多得數(shù)不清，游人撒下魚食，它們便爭著躍出水面，尾鰭拍打的水花濺在欄桿上，像撒了把碎紅寶石。池邊的牡丹開得正雍容，紫的像霞，白的像雪，而芍藥剛打了花苞，鼓鼓的像要把春天都裝進(jìn)去。登上牡丹亭，才看清花港的全貌：港汊曲折，像大地的脈絡(luò)；花木扶疏，像披了件花衣裳；而紅魚池，就是這件衣裳上最艷的一顆扣。乾隆題詩"花著魚身魚嘬花"，此刻看來，哪里是魚嘬花？是花戀魚，魚吻花，連池水都成了媒婆，把這春的愛戀，攪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往深處走，見幾株櫻花正落著，粉雨般的花瓣飄進(jìn)魚池，紅鯉們竟?fàn)幭嚆曌?，像在收藏春天的信箋。池邊的石桌上，有姑娘正用花瓣拼字，拼出個"春"字，風(fēng)一吹，花瓣散了，倒把"春"字刻進(jìn)了每個人的眼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雷峰塔的夕陽，是給西湖的情書。傍晚登塔時，陽光正把塔身染成金紅，塔影投在湖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像誰用金線在湖里繡塔。從塔上望下去，西湖成了塊被打翻的調(diào)色盤：蘇堤的綠，桃花的粉，湖水的藍(lán)，遠(yuǎn)山的青，都被夕陽鍍上了層暖黃。塔內(nèi)的木雕壁畫正講著白娘子的故事，畫里的雷峰塔倒了，畫外的雷峰塔立著，倒讓人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幻。導(dǎo)游說，原塔1924年倒塌時，百姓竟歡呼雀躍，因?yàn)?quot;雷峰塔倒，白娘子出"。原來人們愛的從不是塔，是塔下藏著的向往——對自由的向往，對真情的向往，對打破束縛的向往。登上最高層，晚風(fēng)拂面，帶著湖的潮氣與花的香，遠(yuǎn)處的南屏山漸漸隱進(jìn)暮色，而湖面的游船亮起了燈，像散落的星子。有位老人正對著夕陽拍照，說要把這金紅的塔影，寄給遠(yuǎn)方的老友，讓他也嘗嘗西湖的春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雙峰插云的云，是會捉迷藏的。站在碑亭里望南高峰與北高峰，兩座山峰像浸在牛奶里，峰頂?shù)募庠谠评飼r隱時現(xiàn)，剛才還看見北高峰的尖，轉(zhuǎn)個身，就只剩南高峰的影了。山風(fēng)帶著濕氣吹過來，云便流動得快了，峰尖露出來的瞬間，像水墨畫里突然添了兩筆，剛想細(xì)看，又被云遮了去。阮元說"云氣飛浮兩黛長"，這"黛"字用得真好——云是流動的眉黛，峰是眉黛的骨，而西湖，就是這眉眼間流轉(zhuǎn)的秋波。后來乘纜車登北高峰，才發(fā)現(xiàn)云在腳下，峰在云上，而西湖像面鏡子，把天的藍(lán)、云的白、山的綠，都收了進(jìn)去，原來"插云"的不是峰，是我們看峰的眼，總在云里尋詩意。山頂?shù)耐ぷ永?，有賣茶的小販，泡一杯龍井，茶湯里竟漂著朵蒲公英，像把云的影子也泡進(jìn)了茶里，喝一口，滿嘴都是春的清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南屏晚鐘的鐘聲，是從歷史深處傳來的。凈慈寺的紅墻在暮色里透著暖，鐘樓的銅鐘掛在梁上，像口盛滿歲月的鍋。黃昏時，僧人撞響大鐘，"嗡——"的一聲，從竹林里漫出來，掠過湖面，把游船的燈影都震得晃了晃。鐘聲里有禪意，有古意，還有幾分濟(jì)公的瘋癲意——寺里的濟(jì)公殿，塑著他破帽破扇的模樣，據(jù)說他當(dāng)年就在這鐘樓下喝酒，鐘聲一響，便把酒杯往湖里一扔，驚起滿湖的月光。此刻聽著鐘聲，看夕陽為寺廟的飛檐鍍上金邊，忽然覺得，這鐘聲不是在報時，是在喚醒——喚醒我們心里的靜，喚醒我們對時光的敬畏，喚醒我們藏在俗世里的詩意。走出寺廟時，鐘聲還在回蕩，與湖面的蛙鳴、遠(yuǎn)處的蟲唱，匯成了春夜的交響曲，而路邊的夜合花，正趁著暮色悄悄綻放，把香氣揉進(jìn)鐘聲里，送向湖的深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潭印月的石塔，是西湖的眼睛。乘畫舫到湖心時，暮色已濃，三座石塔立在水里，像三個披著綠蓑衣的漁翁，守著滿湖的星光。船夫說，中秋夜這里最妙，塔內(nèi)點(diǎn)上蠟燭，湖面就會浮起十五個月亮，加上天上的、水里的，共十七個。我們雖沒趕上，但四月的月色也不差，月亮剛爬上柳梢，把塔影拉得很長，石塔的圓孔里，漏進(jìn)些許月光，像給湖水別了幾顆銀紐扣。登上小瀛洲的"我心相印亭"，看九曲橋的影子在水里繞，看島上的花木在月色里眠，忽然懂了這"印"字的妙——月印在水里，塔印在月里，我們的影子印在塔影里，而整個西湖，都印在我們的心里了。有位母親正給孩子講三潭的故事，孩子指著石塔問："它們是不是在偷看月亮睡覺？"母親笑了，月光落在她眼角的皺紋里，像藏了顆星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離開西湖那天，雨絲斜斜地織著。回望蘇堤的柳，曲院的荷，平湖的月，忽然明白，西湖十景從不是十個景點(diǎn)，是時光的十種表情，是自然與人文的十次擁抱，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十種審美——我們愛蘇堤的"活"，愛曲院的"幽"，愛平湖的"靜"，愛斷橋的"癡"，愛柳浪的"鬧"，愛花港的"艷"，愛雷峰的"古"，愛雙峰的"幻"，愛南屏的"遠(yuǎn)"，愛三潭的"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方湖水，記得白居易的疏浚，記得蘇軾的筑堤，記得白娘子的傳說，記得無數(shù)文人的筆墨，也記得我們踩過的每一塊青石板，聽過的每一聲鶯啼，看過的每一朵花開。它像位永遠(yuǎn)年輕的老者，把四季的詩意釀成酒，讓每個到訪的人，都能醉在這春痕、夏蔭、秋波、冬雪里，醉在這人間最溫柔的夢里。而我們帶走的，不只是照片里的風(fēng)景，是被柳絲拂過的肩，被荷香浸過的衣，被鐘聲洗過的心，是從此無論走多遠(yuǎn)，想起西湖，眼里就會泛起水光的那份牽掛。四月的風(fēng)還在吹，吹過我們的發(fā)梢，也吹過西湖的柳梢，仿佛在說：這春痕，原是刻在時光里的，只要心里裝著西湖，四季都是春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文章撰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胡芳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76, 79, 187);">編輯制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