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御河上的冰,是一夜之間酥了的。不是轟然的崩裂,倒像被誰悄悄呵了口氣,冰面上起了蛛網(wǎng)般的細紋,白蒙蒙的,失了冬日那種鋼藍色的堅硬。我沿著河岸走,腳下踩著軟硬適中的步行道,偶爾能聽見薄冰底下傳上來極輕極脆的聲響——那是殘冰在作最后的消融。</p><p class="ql-block">?。 走著跑著,忽然聽見了水聲。先是若有若無,像遠山的鐘聲被風吹散;再走幾步,那聲音便真切起來,淙淙的,潺潺的,像是誰在撥弄一把極古老的琴。循聲望去,河心已經(jīng)裂開一道長長的縫,一線清凌凌的水正從那里流過,歡快地,急切地,仿佛趕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閃閃爍爍。這水聲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柔柔的,韌韌的,穿過了殘冬的余寒,穿過了人們心頭的滯重,直鉆進骨子里去,叫人忍不住舒一口長氣。</p> <p class="ql-block"> 抬眼望去,御河上十幾座大橋橫臥水中。這座北魏都城、遼金陪都的護城河上,橋是各具姿態(tài)的——有的如長虹飲澗,有的似巨龍臥波,在初春的薄霧里若隱若現(xiàn)。最古的那座,橋墩上還留著歲月的斑駁,青石縫隙里仿佛藏著車馬的喧囂。新建的那些則舒展著現(xiàn)代的身姿,鋼索如琴弦般繃緊,在晨光中泛著銀白的光澤。它們靜靜地臥在那里,連接著河東與河西,也連接著云岡的千年梵音與今日大同的市井煙火。</p> <p class="ql-block"> 河岸上,生態(tài)園的工人們正在修剪垂柳。他們穿著褪色的藍布工作服,手里拿著長長的剪刀,一根一根地端詳著,該剪的剪,該留的留。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斷枝落在地上,散出一股青澀的氣味——那是春天最初的氣味,嫩嫩的,苦苦的,卻帶著生命特有的鮮冽。一位老師傅直起腰來,指著修剪過的柳枝說:“你瞧,過不了幾天就要冒芽了。柳樹這東西最知春,地氣一動,它就憋不住要往外鉆?!表樦傅姆较蚩慈?,枝條頂端已經(jīng)泛出淡淡的鵝黃,隱隱約約的。這星星點點的鵝黃,比盛夏的濃蔭更能打動人心——因為它們代表著希望。</p> <p class="ql-block"> 兩岸的景色倒映在水中,與高樓大廈一起,構成了一幅動人的畫卷。那些高樓是新起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映著天上的云、岸邊的柳,也映著遠處古城墻的輪廓。這座曾經(jīng)煤灰蔽日的城市,如今天藍水清,古老與現(xiàn)代就這樣在水面上相遇了,一個沉穩(wěn),一個明快,卻出奇地和諧。水波輕輕一蕩,這些倒影便碎成了斑斕的色塊,旋即又聚攏來,重新拼成一幅完整的圖畫。</p> <p class="ql-block"> 河岸上,漸漸多起了鍛煉的人們。老人們穿著厚實的棉衣,慢慢地打著太極,一招一式都帶著歷經(jīng)滄桑后的從容。年輕一些的在跑步,呼出的白氣在晨光里裊裊地散開,腳步踏在凍土上,“咚咚”的,敲著春的鼓點。孩子們追逐嬉鬧,笑聲銀鈴似的,在清冽的空氣里傳得很遠。一個小男孩蹲在岸邊,用小樹枝去撥弄殘冰,冰碎了,他便“咯咯”地笑起來,那笑聲干凈得像剛洗過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 這時候,小動物們也陸續(xù)醒來了。河面上游來了幾只野鴨,灰褐褐的,在水里靈巧地鉆來鉆去,不時啞啞地叫幾聲,在這空曠的河面上倒添了幾分野趣。草叢里有什么在窸窸窣窣地響,大概是地下的蟲子們也開始活動了。一只花貓蹲在石階上,瞇著眼曬太陽,那樣子慵懶得讓人羨慕。所有的生命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感受著春天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沿著河岸慢慢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城墻根下。這座明代城墻,土黃的磚,斑駁的墻,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蒼勁。墻根背陰處還殘留著積雪,但向陽的地方,已經(jīng)有小草探出了頭,嫩嫩的,綠綠的,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嶄新的世界。城樓上的風鈴響了,叮叮當當?shù)?,清脆又悠遠。這鈴聲里,有千年古都的厚重,也有初春時節(jié)的輕盈。御河的水聲,剪刀的咔嚓聲,人們的笑語聲,小動物的鳴叫聲,都匯進了風鈴的余韻里,合成了一曲塞北早春的交響。</p><p class="ql-block">?。 春天就這樣來了,不張揚,不喧囂,像一位久別的老友,輕輕地叩著門扉。在這座曾為北魏都城、遼金西京、明代重鎮(zhèn)的塞上古都,春天來得尤其珍貴。御河上的冰化了,橋醒了,草綠了,人歡了——一切都活過來了。這不僅僅是一個季節(jié)的更替,更是一種生命的宣告:無論經(jīng)歷了怎樣漫長的寒冬,春天總會如約而至,帶著它的水聲,它的新綠,它那生生不息的力量。大同的春天,亦如這座城市的重生,從煤都到藍天的轉身里,自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從容。</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