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病房的日光燈低低嗡鳴，白慘慘的光如霜覆在他父親臉上，老人沉睡著，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胸口起伏得很淺。他身著新式軍裝端坐于床邊的小方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昆侖》，書頁卷邊，角已磨禿。他讀幾行，便抬眼望一望輸液瓶，再讀幾行，再抬眼。病房里極靜，唯有走廊里傳來護(hù)士的橡膠鞋底輕擦地面，吱，吱……細(xì)響幽微。</p><p class="ql-block"> 門被輕輕推開。</p><p class="ql-block"> 她托著一疊報紙。晚報，當(dāng)天的，還帶著油墨味，她挨個病房分發(fā)，行至第三病室，門框悄然框住她——高挑身姿挺如白楊，素凈白大褂裹著清朗氣息，皮膚白皙，唇邊噙著淺淺笑意，像一束不期而至的光，落進(jìn)這被消毒水浸透的寂靜里。而門框另一側(cè)，是他軍裝筆挺，眉宇沉靜的臉。剎間，光似停駐，空氣微顫，她腳步微頓，心口像被什么無聲撞了一下。她沒進(jìn)，只停在門口，目光落定在他身上：“要報紙嗎？”</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頭。</p><p class="ql-block"> 日光燈依舊嗡鳴，輸液管藥液還在一滴，一滴，緩慢墜落?？墒澜缜娜涣验_一道縫隙——她問話時，眼睛望著他，望著他的眼，以及他未開口卻已微瀾的神情。</p><p class="ql-block"> 他把書合上，手指仍夾在讀到那頁，像夾住一個不敢驚擾的夢。他后來老想起這個瞬間：光在她發(fā)梢停駐，而他，在那一刻，第一次聽見心跳蓋過了藥液滴落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好，謝謝。”</p><p class="ql-block"> 她遞來，他接過。指尖未觸，卻似有微電流掠過掠過指尖，直抵心尖。</p><p class="ql-block"> 她轉(zhuǎn)身離去，他低頭看報紙，字字清晰，卻一個也未入心。</p><p class="ql-block"> 次日她巡視病房，他正俯身給父親擦臉。老人今天精神稍振，自己抬手接了毛巾，他目光追尋著她身影：她詢問老人，語聲溫軟；為老人掖好被角，動作輕緩；臨出門時，忽停步道：“今天天氣好，可以開窗透透氣。”</p><p class="ql-block"> “好。”他應(yīng)道</p><p class="ql-block"> 她走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望著門口，又緩緩轉(zhuǎn)頭看他，欲言又止，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了然的笑意。</p><p class="ql-block"> 第三日，她推著治療車而來，對著手輸液瓶，核對姓名，輕握老人的手，針尖入膚無聲無痛。老人贊道：“扎針不疼?！?，她一笑，眼尾微彎。安頓好輸液的手，目光悄然落在床頭柜邊的那本《昆侖》上——書脊朝外，磨損處泛著溫潤的舊光。</p><p class="ql-block"> “你看完了嗎？”</p><p class="ql-block"> “快了。”</p><p class="ql-block"> 她頷首，轉(zhuǎn)身離去。父親忽問：“那姑娘叫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搖頭。</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 “你去問問。”</p><p class="ql-block"> 他沒去——怕一語出口，這場不期而遇的靜默，便再難復(fù)還。</p><p class="ql-block"> 第四日下午，父親熟睡了。他正讀著書，門又輕啟，她沒拿報紙，只捧著一本薄冊，淺藍(lán)封面，邊角微卷。</p><p class="ql-block"> “這個給你看?！彼f去。</p><p class="ql-block"> 他接住——是《普希金詩集》。</p><p class="ql-block"> “我看你喜歡看書?！彼f，“這是我自己的書，你先看著。”</p><p class="ql-block"> 他翻開扉頁——鋼筆字清秀如溪：“王芳，一九八六年三月購于新華書店?！?lt;/p><p class="ql-block"> “謝謝你，王芳?！?lt;/p><p class="ql-block"> 她一怔，隨即笑了，臉頰浮起淡云。</p><p class="ql-block"> 他指了指扉頁，她低頭，耳根微紅，轉(zhuǎn)身快步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夜父親醒來，看見他倚著床頭燈讀詩，問：“哪來的？”</p><p class="ql-block"> 他說：“借的?！?lt;/p><p class="ql-block"> 父親望了望門口，又望了望他，沒再言語。</p><p class="ql-block"> 此后幾日，他白日侍奉湯藥，夜里就著床頭的燈光讀普希金。"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你，有如曇花一現(xiàn)的幻影，有如純潔之美的精靈……"，他讀到此處，他忽而抬眼——門關(guān)著，門上的玻璃窗外偶爾有白色的身影掠過。</p><p class="ql-block"> 幾日后，他在走廊碰見她。她剛從別的病房出來，端著治療盤，看見他，停下腳步。</p><p class="ql-block"> “書看完了嗎？”</p><p class="ql-block"> “還沒?！彼f，“舍不得看完。”</p><p class="ql-block"> 她低下頭，好像笑了一下，又抬起頭，說：“不急?！?lt;/p><p class="ql-block"> 第八日，父親轉(zhuǎn)到了普通病房。六個人一間的，靠窗。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那本《普希金詩集》小心地放進(jìn)深綠色軍用挎包，和那幾日的報紙并置。</p><p class="ql-block"> 第九日，他要走了。假期將盡，歸期如令。父親躺在病床上，說：“路上小心?！彼f：“知道?！鄙灶D片刻，父親又道：“那本書……別忘了還給人家。”</p><p class="ql-block"> 他點頭，走向護(hù)士站——她不在，旁人說，她今日休息。他在護(hù)士站站了一會兒，取出詩集，撕下筆記本一頁紙，用圓珠筆寫下一行字 ，鄭重夾進(jìn)《記得那美妙的一瞬》那頁。</p><p class="ql-block"> “愿你每日所見，皆如初見?！?lt;/p><p class="ql-block"> 他把書交給值班護(hù)士：“麻煩您交給王芳?！?lt;/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身離去，穿過住院部長廊，繞過花壇，行至大門。三月的陽光清淺，樹枝新芽初綻，嫩得能滴出水來。他駐足，回望——住院部灰色樓體靜默矗立，窗如無數(shù)只眼，其中某一扇，是否也正映著他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半個月后，她收到一封信。信封樸素，印著“某某部隊”字樣。她久久握著信，心如清泉墜石般澎湃……</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