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坐在清真寺旁的石階上，陽光斜斜地鋪在肩頭，白帽子像一小片未融的雪，胡須在風(fēng)里輕輕顫動。我放輕腳步走近，他抬眼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是被歲月親手刻下的經(jīng)文——不急，不爭，只靜靜在那里，就讓整條街都慢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他沒說話，只是把帽子扶正了些，手指粗糙卻穩(wěn)，指節(jié)上還沾著一點干掉的土。我猜他或許剛從巴扎回來，又或許只是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坐在這兒看看人來人往。風(fēng)從拱門那邊穿過來，帶著一點香料和烤馕的暖味，也吹動他衣襟邊細細的褶皺。</p> <p class="ql-block">他望著廣場盡頭那座黃墻藍紋的清真寺，塔樓在藍天下挺得筆直，像兩支沒寫完的毛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群鴿子突然從圓頂上飛起，撲棱棱掠過天空——他沒眨眼，仿佛那翅膀扇動的節(jié)奏，他早已聽過千遍。</p> <p class="ql-block">廊柱投下長長的影子，樹影斑駁，落在他腳邊。他偶爾抬手，不是看表，只是輕輕拂去落在膝頭的一小片梧桐葉——那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像在回應(yīng)某種只有他聽得見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人來人往，有人駐足看他，有人匆匆掠過。他始終沒起身，也沒換姿勢，仿佛那石階不是臨時歇腳處，而是他生命里早已坐熟的一把舊椅子。我蹲下來，和他平視，他忽然說：“你看云，像不像剛搟好的面片？”我抬頭，果然，天上幾縷薄云正緩緩舒展，邊緣還泛著一點柔光。</p> <p class="ql-block">一輛小貨車慢悠悠駛過，車斗里堆著新采的瓜，綠皮金紋，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望著車尾揚起的微塵，忽然笑了：“瓜熟了，人就該歇一歇。”我沒接話，只把相機收進包里——有些東西，不必拍下來，它已經(jīng)長進眼睛里了。</p>
<p class="ql-block">他最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清真寺的方向微微頷首，像在打招呼，也像在告別。我沒跟上去，只站在原地，看他慢慢走遠，白帽子一點點融進那片金黃的墻影里，仿佛他本就是那建筑的一部分：不是裝飾，而是呼吸，是歲月里最沉靜的那一聲回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