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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xiāng)村路,帶我回家(二)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幸在老家住了一夜,更難得的是,第二天竟是個艷陽高照,碧空萬里的好天氣。姐姐和妹妹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我難得回家一趟,便對他們說:“你們干活,我要去坡上走一走,接上次的路,到菜陽土那邊,看看農(nóng)田改造,到底成啥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順便叫上兒時一起玩樂的伙伴娜娜孃,拿上小鋤頭(挖野菜用),提上袋子,從房屋后邊上,沿著波叔的桃林往前走。路邊的油菜花挨挨擠擠地仰頭笑著,陽光下,明媚燦爛。蜜蜂在菜花間忙碌,“嗡嗡嗡”地哼著小曲。這條路從前是一條小徑,兩邊長著野草野花,春天有薺菜,秋天有蒼耳子?,F(xiàn)在是一條水泥大道,一直向山上延伸。被修整過的田野有些變化了,我們借著一些沒變的坡坡坎坎,尋著兒時的記憶,相互“指認”現(xiàn)場:那兒有我們放牛的腳印,那兒有我們打苦蒿的足跡,那兒有我們拾柴火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沿著新修的大路一直往前走,風里依舊是泥土與油菜花混合的清香,暖融融的春風吹在臉上,本是滿心舒暢,腳步卻莫名沉了下來。忽看見前面路邊,一排排燃過的火炮,紙屑還散在地上,黑黢黢的炮仗洞,刺目猙獰,路坎下靜靜立著一座新墳,黃土還帶著新鮮的潮氣,墳頭插著的花圈早已褪了色,紙花被風雨打得殘破不堪,孤零零地垂在那里,在春風中瑟瑟發(fā)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娜娜孃停下腳步,指著那座墳,輕嘆道:“那就是我三嫂?!鳖D了頓,她又抬手指向路上邊樹林深處,“那上面,是我三哥和他的媽?!蔽倚睦锩偷匾粷?。她的三哥,我們喚作敏叔,也是兒時一同放牛、一同在田埂上瘋跑的伙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記憶里,他模樣清瘦,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淡淡的憂郁,不愛多言,聲音卻溫和,帶著一點沙啞。為人老實厚道,待人先笑,眼里藏著暖意。一轉眼,竟已離開好幾年了。才四十多歲的年紀,還沒來得及好好享受慢慢變好的日子,還沒留下一兒半女,就匆匆埋進了這片黃土地。如今,連敏嬸娘也跟著去了,夫妻倆相伴躺在田野間,再也聽不見人間的喧鬧,再也看不到春暖花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翻過毛狗洞,這個山坡以前是土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片森林了。 娜娜孃又指著前面一座墳道:這是暑假車禍離世的的桂花嫂子。記憶里的桂花嬸娘,是貴州嫁來的外省女子,個子不高,扎著高高的馬尾,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笑容。那是剛被介紹給信叔時,她到村里“踩人戶”。初見她的模樣,便知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桂花嬸娘很能干。十幾歲背井離鄉(xiāng),遠嫁到我們村,從此便以家為圓心,盡心盡力經(jīng)營。屋里屋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無半分雜亂。先是一磚一瓦,在老家建起安穩(wěn)的居所;而后又奔波操勞,在鎮(zhèn)上筑起新的樓房。她用勤勞的雙手,把生活的底氣一點點夯實,把平凡的日子過出了踏實和安穩(wěn)。更難得的是她心底的善良。對鄰里,她總肯伸手相幫,誰家有難處,她從不推辭;對老人,她耐心照顧,從不抱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的一生,正如她的名字,不張揚,卻芳香怡人。墳頭芳草萋萋,掩住了塵世的喧囂,卻掩不住人們對她的感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過桂花嬸娘的墳頭,農(nóng)田改造的杰作近在眼前:楊樹林沒有了;土地亮堂了;田埂變寬了;道路硬化了,整整齊齊地臥在山野間。我拉著娜娜孃,嘟嚷著找曾經(jīng)放牛時經(jīng)常爬的大石頭,那是菜陽土的地標,與下方那墩名為“金丹”的巨石,恰好在一條筆直的軸線上,遙遙相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起這兩塊石頭的由來,在村里有一個動人的傳說。太古之時,何仙姑肩挑仙擔,踏著祥云,去為遠方的友人祝壽。行至此處,山路崎嶇,她便停下腳步,放下行囊,倚著擔子小憩。誰曾想,凡間雞鳴破曉,天光大亮,仙法時限已到。仙姑倉促間,來不及收拾,只得匆匆離去,留下了這一擔未完成的賀禮,后來化作一對巨石,永駐人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方這座巨石,是放牛娃的樂園,我們在上面打牌,猜謎,玩泥巴炮,觀斗牛。下方的金丹石,則是一村孩子的“保爺”,常年香火不斷,靜默地庇護著一代又一代孩長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奶奶曾給我講過一個離奇的故事。有位爺爺路過金丹石,見它敦實巨大,便隨口抱怨:“立(蓋)房子到處缺石頭,這墩大石頭不立(蓋)那么多房子滿?!闭f著還拿起斧頭,輕輕敲了敲堅硬的石壁??删驮诋斕煲估?,他忽然肚痛難忍,滿地打滾,冷汗直流,吃藥也無效。家人慌了神,半夜提著香燭紙錢趕到巨石下磕頭悔過,又捧回一撮香灰,化水讓他服下。沒一會兒,竟真不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事真假早已無從考證,可這番經(jīng)歷,卻給沉默的金丹石蒙上了一層朦朧又敬畏的神秘色彩,讓這座巨石在我們心里,從此多了一份不可輕慢的靈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沿著熟悉的田壟向上走,來到一大塊土前,記得這是一個祖祖家的。記憶中的她:背微駝,滿頭銀絲,滿臉皺紋,眉眼彎彎,一臉慈祥。她最愛在苞谷地邊種上一排向日葵,金黃的花盤迎著太陽,晃得讓人眼饞。我們這群放牛娃,像剛出獄的勞改犯,虎視眈眈地盯著。花剛謝,瓜子粒還未飽滿,我們就開始出擊。每天趕牛路過,躡手躡腳溜進去,順手摘上幾朵,揣在懷里偷著樂。祖祖也每天都來蹲守,無奈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盯著這方,那邊就遭殃,盯著那方,這邊又被摘。一群放牛娃還舉著向日葵,幸災樂禍地唱:“摘葵花,笑哈哈,你追我跑踩泥巴;老粑粑,褲兒跑垮,還不穿起要著打。”陽光灑在田壟上,灑在她微微佝僂的身影上,也灑在我們肆無忌憚的童年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場肆無忌憚?chuàng)Q來的“禮物”,就是父母在家準備好的一盤“干竹筍炒肉”,但一個個依然樂此不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放眼這片熟悉的田野,路寬了,人卻少了;田整了,種田的人卻沒有了,處處是藏不住的空寂,再也聽不見放牛娃的打鬧聲,再也看不見在田間勞作的身影了。從前春耕時,田間地頭總擠滿了人,有犁田的,有鏟土坎坎的,有捏肥球的……吆喝聲、談笑聲、農(nóng)具的碰撞聲混雜著老黃牛的“哞哞”聲,填滿了整個田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繞了一大圈,來到毛狗洞頂上方那座石頭上。佇立高處,春風浩蕩。眼下是煥然一新的故土,新硬化的道路蜿蜒如帶。路越修越寬,通向外面的世界,也通向更遠的遠方,可故鄉(xiāng)的人,卻順著這些路,越走越遠,再也回不來了?;钪娜?,奔向了城市的繁華,把故鄉(xiāng)留給了老去和長眠的人。寬坦的大路,再也載不動滿村的煙火,只余下滿目的空曠,和遍地的墳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山的時候,夕陽正緩緩沉入西邊的山梁,把整個田野鍍上一層溫柔的橘黃。油菜花依舊明媚,蜜蜂依舊忙碌,春風依舊裹著泥土的清香——萬物都照常運行,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分明知道,什么都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明白,所謂故鄉(xiāng),從來不是一個地理坐標,而是一群人,一段光陰,一種活法。當這些人散了,這段光陰遠了,這種活法變了,故鄉(xiāng)也就成了回不去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依然固執(zhí)地要回來。因為,我相信,總有人,會堅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