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挺有意思——美國學者伊沛霞所著這本《內(nèi)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是“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中的一本，序言部分，<font color="#ed2308">就以“中國曾經(jīng)遺忘過世界,但世界卻并未因此而遺忘中國?！遍_宗明義從這個系列叢書的角度，</font>告知在被我們所忽略的歷史角落處，恰恰是被部分海外學者關注和研究的重點。而這本《內(nèi)闈》則是著眼于中國宋代，以觀察和研究宋代婦女為主題，嘗試著與其他同類型著作一樣，<font color="#ed2308">使婦女史成為構成歷史整體的一個部分。</font><br> 而讀完之后的“挺有意思”，主要來自于海外學者看中國歷史的角度與語言表述，因為和國人慣常思維有差異，因而往往會在“習以為?！薄耙姂T不驚”的地方解析或總結出新意來，讓人讀來有趣。</h1> <h1> <font color="#ed2308">比如對女性形象在宋代為何變得柔弱的分析。</font>先是整個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首先“這幾個世紀出現(xiàn)很多先進技術,最引人注目的是印刷術的發(fā)明。<font color="#ed2308">印刷術給新舊思想的傳播帶來變革,促進社會結構發(fā)生了根本變化,</font>從此再也不必吃力地用手抄書了。從中唐到宋中期,書價大約降低到從前的1/10?！倍?jīng)濟發(fā)展和書籍的普及，則有利于士人階層的增長?！八纬麄€時期憑科舉考試獲取官職的競爭穩(wěn)定增長著。11世紀初期,3萬多名考生參加了州級考試,世紀末達到8萬名,宋朝末期這個數(shù)字可能為40萬。到11世紀中葉,完全可以說社會和政界的領導權已經(jīng)由士大夫和地主掌握?！?lt;font color="#ed2308">士人階層成為社會主導會怎樣？</font>站在女性的角度來講，因為宋代理想的上層男人形象是內(nèi)斂、溫和和優(yōu)雅,除非女性更優(yōu)雅、沉默不語、待在家里不走動,否則男人就像是帶著女人氣。所以，“還有什么比小腳更適合陪襯這樣的男人?通過纏足引起的變化,新的男子氣內(nèi)涵催化了女性美標準的改變和再生”，中國歷史上最匪夷所思對女性的摧殘方式來了，<font color="#ed2308">“（宋代）成為婦女的處境明顯地趨向變壞的時代。有關的情況是纏足更普遍，再嫁受到更強烈的限制?！?lt;/font></h1> <h1> 作者指出纏足不僅僅強調(diào)或夸大了兩性差異:它使男女身體上的差別超出天然的程度,更近似于整容手術。因此纏足給女人身體帶來的改變不是局部的,還牽扯到整個體態(tài)。她將很少走動,盡量坐著而不站著,留在家里而不外出。由于活動變少,她的身體變得軟綿綿,而且總是無精打采的。從詩詞里我們知道,對于男人來說,慵懶、憂郁、懷著思怨的美人,是很有吸引力的。<font color="#ed2308">女人變得更小,更柔弱、更不愛動、更提不起精神,當然會襯托出男性的強壯、結實和好動。</font></h1> <h1> 作者雖然只是如實陳述事實，但作為祖先曾身處這部歷史中的我們來說，還是忍不住要評價一句：拋開正史上宋代士大夫們固然也有的起到正向激勵作用、作為道德模范等等的真實，另一面，則是這個群體中的大部分人，宋代的大部分文人們，還是在內(nèi)心深處有著對女性偏見，以及最不為人知的幽暗和丑陋啊。</h1> <h1> <font color="#ed2308" style="">同樣微妙心態(tài)還發(fā)生在士大夫們對女性到底要不要接受教育這個問題上。</font>因為作者的海外學者身份，所以會自動過濾掉歷史名人的光環(huán)。所以我們知道了，北宋著名的士大夫，人品正直的司馬光會在《家范》里引用班昭的觀點,同意“女人如果知道怎樣閱讀,會成為更好的妻子”。后來南宋的朱熹也同樣鼓勵姑娘們讀道德訓誡小冊子,又引用了司馬光的《家范》。但同時，包括司馬光在內(nèi)的這些大家們，就像大多數(shù)積極參與復興儒學的人一樣,對男女詩人作品的價值都懷有同樣矛盾的心理。<font color="#ed2308">司馬光就明確反對教女孩子作詩。</font>因此，到南宋后期,理學對詩歌創(chuàng)作的反對已經(jīng)廣為人知并被接受。“為什么妻子們不愿把自己的詩作示以他人?是不是因為會與丈夫一比高下,而丈夫正試圖在男人必須表明自己才是文士的世界里取勝?是不是這樣就在某種意義上暴露了自己,因為妻子不該被家庭以外任何人看見的原則是壓倒一切的?”——<font color="#ed2308">作者的疑問，恰恰回答了為何那個時代的男性只愿意女性有一定的識字能力，卻不愿意對方能與自己并肩同行的懦弱和狹隘。</font></h1> <h1> <font color="#ed2308">這本書還幫我解答了一個之前看蘇東坡及三蘇父子傳記的疑問，為何蘇軾母親程夫人要這么操勞包括經(jīng)商在內(nèi)的事務，為何要對家庭的經(jīng)濟負責。</font>原來，要求女性做家庭合格的管家，在宋代是一個普遍現(xiàn)象。作者指出傳記資料非常愿意把上層階級婦女描寫得聰明能干。同時富裕興隆之家的妻子們也被指望著辛勤勞動。并以韓元吉(1118—1187)對李氏(1104—1177)的（墓志）描寫舉例，說明這種普遍的社會現(xiàn)象，多半因為宋代學者希望妻子照應好日常生計,確保丈夫?qū)Ｗ⒂趯W業(yè)。例子里說到：李氏的丈夫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公事里,“未嘗問家有無”。李氏把管理家產(chǎn)當作自己不可推卸的義務,她買進肥田沃土,在溪邊蓋起房屋。有一天,一個農(nóng)夫扛著一袋稻谷走進她家院子,她丈夫?qū)Υ梭@奇不已,全然不知農(nóng)夫為何人,打著什么東西。李氏只得笑著說:“此吾家租也。”顯而易見,身處小康或富裕之家主婦的李氏，必須自己操勞，以使“家里的男人因此可以集中精力致力于文學和政治?！?lt;/h1> <h1> 值得敬佩的是，為了完成這本書的寫作，能看出作者翻閱了許多宋代的文人筆記、資料（墓志銘也是很重要的信息來源），那些不被正史記錄的女子，在這本書里，被重新提及。雖然可能只是李氏、王氏這樣依然不清楚她全名的女子，但至少，曾于歷史上存在過的，與她相關的某件事，雖細微雖渺小，卻穿透歷史的塵埃，被今天的我們重新看見。</h1> <h1> 感觸最深的是，同樣是被封建社會壓迫的底層勞動人民，但后世人們可能對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筆下的“賣炭翁”因熟悉而給予同情，卻鮮有人知道，底層的勞動婦女，同樣值得同情。這不，因為這本書的作者引用，才第一次知道了這首詩，這是詩人文同(1018-—1079)塑造的一個為了家庭的絹納不停地在腳踏織布機上勞作的女性形象:</h1> <h1>擲梭兩手倦,踏籋雙足躍。<br>三日不住織,一匹才可剪。<br>織處畏風日,剪時謹?shù)冻摺?lt;br>皆言邊幅好，自愛經(jīng)緯密。<br>昨朝持入庫，何事監(jiān)官怒。<br>大字雕印文，濃和油墨污。<br>父母抱歸舍，拋向中間下。<br>相看各無語，淚迸若傾瀉。<br>質(zhì)錢解衣服，買絲添上軸。<br>不敢輒下機，連宵?；馉T。<br>當須了租賦，豈暇恤襦袴。<br>前知寒切骨，甘心肩骭露。<br>里胥踞門限，叫罵嗔納晚。<br>安得織婦心，變作監(jiān)官眼。<br><br> 向這個中國歷史上經(jīng)濟最富裕的時代，人民相對還算富足的時代，無數(shù)默默奉獻，被壓迫被無視的婦女，予同情，予致敬。<br><br><br><br></h1><h3><font color="#ff8a00"> ［《內(nèi)闈—宋代婦女的婚姻和生活》， （美）伊沛霞 著，胡志宏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22年5月第1版，2023年11月第6次印刷］</font><br>備注：插圖來自網(wǎng)絡，感謝原作者。</h3>